澎湃新闻

2026年01月09日 10:58:17 来自上海

当地时间1月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证实同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通话，并表示“期待在不久的将来与他会面”。这一消息当天也得到了哥伦比亚方面的证实。特朗普还称，美国国务卿和哥伦比亚外长正在安排相关事宜，此次会面将在白宫举行。近日一度紧张加剧的美哥关系似乎缓和了下来。

近一段时间，特朗普政府持续以“禁毒”“安全”为名向拉美多国施压，特朗普多次就缉毒问题点名佩特罗。在1月3日美军发动突袭强行控制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后的第二天，特朗普甚至公开抛出“哥伦比亚可能是下一个”、“可能对哥伦比亚采取军事行动”、“佩特罗当不了太久总统”等刺激性言论。

哥伦比亚随即批评这是对其内政的粗暴干预。不过，哥伦比亚政府仍强调在缉毒等领域需要与美方保持合作，尤其依赖美国的情报与技术支持，呈现出一副“斗而不破”的矛盾局面。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这并非突然转向。在拜登政府后期，美哥关系就已开始变冷。核心原因是佩特罗上台后对美国长期推动的反毒路线与安全合作方式多有抵触，双方在“怎么管毒、怎么谈安全、怎么处理地区议题”等问题上越来越难同频。

特朗普再次执政后，美哥关系“火药味”越来越浓。2025年7月，美哥相互召回高层外交官，外界普遍视之为两国关系的恶化从幕后走向台前的标志性节点。去年10月，美国财政部与国务院密集推出对佩特罗及其相关人员的制裁、限制签证等措施，并配套发布“不认证”哥方禁毒努力的决定与后续行动。这一系列措施使美哥关系出现“断崖式下滑”。

从曾经高度协作的伙伴，到如今在公开场合针锋相对的对手，美哥关系究竟为何走到这一步？是个人冲突放大了分歧，还是双方目标本就渐行渐远？更关键的是，在美国推行强硬回归西半球战略的当下，这段关系的走向将会如何？

当地时间2026年1月7日，哥伦比亚库库塔，数千名哥伦比亚民众在西蒙·玻利瓦尔大桥举行集会，支持总统古斯塔沃·佩特罗并捍卫国家主权。此次示威活动发生在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发表可能进行军事干预的言论后，地区紧张局势加剧。此前，美国在委内瑞拉采取行动，并强行控制了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及其夫人西莉亚·弗洛雷斯。抗议者拒绝外国干涉，并强调哥伦比亚的自决权。视觉中国 图

直到2022年，哥美两国还是亲密盟友

在美国的拉美盟友版图中，哥伦比亚长期处在“最可靠、最听得见回音”的位置。冷战初期，这种关系就被加速定型。1948年，美洲国家会议在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召开，时任美国国务卿马歇尔到场推动地区治理机制重组。会议期间爆发“波哥大暴动”（Bogotazo），让美国对哥伦比亚国内局势的介入与安全关注进一步加深，也为此后更紧密的双边绑定铺垫了政治背景。

随后，经济援助成为拉近美哥关系的又一方式。肯尼迪政府推动“争取进步联盟”（Alliance for Progress）后，哥伦比亚被列为重点受援国之一，大量贷款与援助项目进入当地，资金规模常以数千万美元计，甚至出现单笔上亿美元的项目贷款。该援助计划不仅用于基础设施与社会项目，也服务于美国稳定盟友、打压区域激进力量的政治目标。

1999年，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推出“哥伦比亚计划”（Plan Colombia），以两国合作打击贩毒和左翼武装组织为目标，将两国关系提升至新阶段。此后多年，美方累计投入数十亿美元的资源，使美哥安全合作从阶段性协作变成长期协作的状态。在这套框架下，美哥关系长期围绕打击毒品和维持社会稳定两大核心目标运转。双方就情报共享、训练支持、装备援助与执法协作等方面进行紧密合作。

到2022年，美国甚至正式将哥伦比亚列为“主要非北约盟友”，足见这种盟友关系曾经的牢固。然而，这段看似牢不可破的盟友关系，在2022年迎来了根本性转折，哥伦比亚历史上首位左翼总统古斯塔沃·佩特罗上台执政，使美哥关系迎来重大转折和改变。

毒品与移民：两国分歧的核心焦点

毒品问题始终是美哥关系的核心议题，也是双方分歧最深的领域。合作层面，两国在跨境犯罪打击、执法协作与信息共享等方面并未中断。但真正的矛盾在于美哥双方对“如何治理毒品”的方法论存在严重分歧。前者仅强调解决“毒品供给侧”即可见效，而后者认为社会治理与经济发展才是根除毒品问题的最佳手段。

具体而言，美国长期把工作重点放在压缩种植、切断供应链、抓捕并引渡关键人物等“硬手段”上。这一逻辑的底层假设是只要切断供给，美国国内的毒品消费问题就能缓解。但佩特罗对这套路线的批评一贯尖锐。他在联合国等场合公开要求结束“非理性的毒品战争”，认为过去五十年美国的禁毒政策彻底失败，军事化打击供给侧的做法收效甚微，反而让暴力、腐败与社会撕裂层层叠加。佩特罗主张从根本上改变禁毒策略，关注社会经济因素，而非一味依赖军事手段。

移民问题是美哥关系的新变量。哥伦比亚既是移民外流国，也是过境与接纳国。哥伦比亚东北部连接中美洲和南美洲的达连隘口是南美移民前往北美的关键通道。2024年仍有约30万人穿越这片丛林地带前往墨西哥、美国和加拿大，而地区局势变化又会立刻传导到边境与城市治理。这种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将哥伦比亚的边境治理直接与美国的国内政治挂钩。然而，双方在应对策略上存在根本分歧：美国更关心边境压力与国内政治成本；哥伦比亚更关心过境人口管理、社会服务负担，以及地区局势变化对本国秩序产生的冲击。双方虽然都希望减少无序流动，但在责任分担、政策节奏、执法尺度上很容易产生摩擦。

2025年1月的遣返风波更是把这种摩擦推到台前。佩特罗一度拒绝美方载有哥伦比亚移民的军机降落，强调移民不应被当作罪犯对待，并要求建立“有尊严的遣返”安排。特朗普随即以关税、制裁等手段施压，最终双方在对抗升级前达成妥协、恢复接收。从国内政治来看，移民遣返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性问题，更触及国家主权、政治尊严、国内选举等敏感神经。这场危机最终在外交斡旋下暂时平息，但它深刻暴露了两国关系的结构性裂痕。

战略自主下的“进步主义”：哥美摩擦将成常态

美哥关系的症结，归根结底在于哥伦比亚对其区域角色的自我定位，即哥伦比亚究竟应继续充当美国在拉美的“战略延伸”，还是转型为拥有独立议程的区域大国？

佩特罗明确选择了后者。他致力于重塑哥伦比亚的国际形象，拒绝在重大地缘政治问题上盲从华盛顿。哥伦比亚独立角色的定位首先体现在邻国与地区议题上。对委内瑞拉，佩特罗政府优先强调恢复沟通与推动对话，主张用谈判而不是持续施压来处理危机。哥方还在2023年牵头召开国际会议，讨论如何为促成委国内政治进程创造条件，并公开谈到应调整对委制裁做法；对古巴，佩特罗则把修复哥古关系与推进哥国内和平进程绑定在一起，肯定古巴在哥伦比亚和谈中的作用，并呼吁美方纠正将古巴列入相关名单的错误做法。

此外，这种独立性在巴以冲突等全球议题上表现得尤为激进。佩特罗不仅公开指责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实施“种族灭绝”的行为，更采取了断交和终止自贸协定等实质性对抗措施。在2025年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中，他更直接点名特朗普“是种族灭绝的帮凶”，并称国际社会对加沙的沉默是一种“共谋”。这番表态直接引发了美方代表离场及随后的签证风波，双方矛盾由此进一步公开化。

这种杠杆化外交策略放大了美哥分歧：美国习惯将哥伦比亚视为配合其行动的政策工具，而佩特罗则试图将双边关系转化为实现国家利益的博弈筹码，在特定议题上利用与美国的疏离来确立其独立自主的地区领导者地位。

理解这一转变，关键在于把握佩特罗外交哲学的核心理念：“战略自主”与“进步主义”。佩特罗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哥伦比亚没有什么外交政策可言，那不过是美国外交政策的一个延伸，在美国对毒品战争的资助下形成的一种从属关系。” 为了打破这一困境，“战略自主”成为其执政基石，意味着哥伦比亚不再甘当附庸，而是积极寻求多元化的多边外交关系。

与此同时，“进步主义”则是佩特罗的意识形态标签。作为哥伦比亚首位左翼总统，他将执政重心转向国内，大力推动土地改革、环境保护及能源转型。当哥伦比亚把更多资源投向国内社会议题时，将不可避免地与美国长期以来强调安全与边境管控的优先议程产生错位。这种错位虽不至于导致两国关系彻底破裂，但意味着双方必须通过重新谈判来界定合作清单，而在此过程中，摩擦与博弈将成为常态。

美哥关系，斗而不破

剖析当前美哥关系的种种乱象，不难发现其底层逻辑呈现出一种典型的“斗而不破”特征：尽管政治层面的结构性矛盾日益尖锐，但安全、禁毒、跨境犯罪、移民治理、经贸与地区稳定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硬议题”，构成防止两国关系彻底崩塌的“压舱石”。

首先，哥伦比亚在应对贩毒集团、非法武装及跨境犯罪等传统安全威胁时，仍高度依赖美国提供的情报共享、装备维护及人员培训。即便在佩特罗政府与白宫对立最激烈的时刻，两国军方与执法机构的技术性合作从未真正中断。

其次，美哥经贸往来难以“脱钩”。美国是哥伦比亚最大的贸易伙伴和外资来源国，也是最重要的外汇来源国。2024年美哥双边贸易规模超过530亿美元，美国资本在哥能源、金融、零售等领域布局很深。加之约百万哥伦比亚裔移民每年向国内汇回超百亿美元侨汇，任何形式的“经济脱钩”或签证阻断，都将引发哥伦比亚难以承受的社会动荡。因此，当现实压力触及红线时，双方往往会默契地在实务领域留出回旋余地。

既然利益捆绑如此之深，佩特罗为何仍选择高调对抗？这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国内政治的生存逻辑。对于这位前游击队出身的总统而言，强硬的反美姿态不仅是意识形态的宣泄，更是转移国内矛盾、巩固基本盘的政治工具。佩特罗执政以来，其推行的税改与土改等激进议程在国内遭遇保守势力的顽强阻击，内阁动荡，民意支持率起伏不定。在这种困局下，塑造一个强大的外部对手，有助于唤起民族主义情绪，重新凝聚左翼支持者。换言之，当美哥分歧触及国内政治敏感点时，对外示强便成了佩特罗政府维持内部政治动员的一种低成本策略。

值得关注的是，哥伦比亚将于2026年举行总统大选。宪法禁止连任的规定意味着佩特罗的执政已进入倒计时，这一变量将深刻影响美哥关系走势。一方面，佩特罗可能在最后任期内采取更加激进的反美立场，以巩固其政治遗产；另一方面，美国当前的制裁与施压，在某种程度上也被解读为对哥伦比亚2026年大选的提前策略布局，意在削弱左翼声望，为右翼亲美力量的回归创造有利条件。如果右翼候选人在2026年胜选，美哥关系极有可能迅速回暖，重返传统盟友轨道。

如今的美哥关系在意识形态分歧、毒品移民争议、地区秩序博弈的多重冲击下，已经出现深刻裂痕。但是，美哥关系的底层逻辑是一种离不开、谈不拢、还得谈的现实主义架构。它既不是简单的盟友叙事，也不是线性走向对抗。这是一种在毒品治理、移民管控与战略自主之间不断校准的动态平衡。只要双方的共同利益仍在、合作成本仍可控，这段关系大概率会继续以“斗而不破”的方式向前走。而2026年的哥伦比亚大选，或将成为决定这段关系走向的关键时刻。

（李俊霖，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院博士生、上海交通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战略研究实习生；祝文浩，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生、波士顿大学全球发展政策研究中心访问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