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琦编辑|张广凯)
山城啤酒“内战”戛然而止。
1月6日,重庆啤酒一纸公告,给持续五年的纠纷按下暂停键。
公告显示,公司与参股公司重庆嘉威啤酒有限公司(下称“重庆嘉威”)在二审阶段正式签署《调解协议》,诉讼程序以调解结案。
公司公告
这意味着,从2020年首起诉讼算起,拉锯数年的包销合同纠纷终于走出法院,回到生意场。
截至1月7日收盘,重庆啤酒报52.39元/股,市值为253.55亿元。
根据协议,重庆啤酒或其子公司将向嘉威一次性支付1亿元(不含税),用以结清截至2025年12月31日前全部的“量价差结算款”。
款项支付完成后,双方就此前包销协议履行相关事项的所有争议将终结,后续互不索赔、互不追究责任。
更重要的是,双方设定了三年过渡期。
在重庆啤酒12月发布的“拟签订《调解协议》公告”中,双方也就过渡期的合作方式,达成约定。
公司公告
合作的最后三年里,重庆啤酒每年固定向重庆嘉威采购14.26万千升啤酒,平均采购价4000元/千升(不含增值税),按年度结算多退少补。
若嘉威全年销量不足14.26万千升,公司须次年3月31日前补量;补量未足,按缺口阶梯现金补偿(≤11万千升部分2500元/千升,余1800元/千升),4月30日前付清。
2028年12月31日合同到期,包销框架自动终止,双方不再合作。
财务层面,重庆啤酒公告,经与审计机构沟通,公司下属实施该包销业务的控股子公司嘉士伯重庆啤酒有限公司拟将以前年度基于本案一审判决计提的预计负债2.54亿元冲回。
同时,基于谨慎性原则,拟计提一次性支付的量价差结算款等负债2.169亿元,上述会计处理预计增加公司2025年度利润总额3710.55万元、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1907.96万元。
公司公告
1亿元的现金支付并不会对重庆啤酒造成重大资金压力,2025年6月,公司账上货币资金余额为24.60亿元。
公司财报
对重庆嘉威而言,三年锁定销量意味着每年5.7亿元的稳定收入(以14.26万千升×4000元/千升计算)。
双方纠纷主要是围绕“山城”品牌使用权、包销协议履行及商标归属等问题展开的长期法律和商业冲突。
1999年,重庆啤酒以“山城”商标使用权作价入股重庆嘉威,获得33%股权,双方于2009年签订为期20年的《产品包销框架协议》,约定重庆嘉威专产“山城”啤酒,并由重庆啤酒独家包销。
2013年,嘉士伯控股重庆啤酒后,重庆嘉威指控对方通过削减宣传、压低销量等方式“恶意消亡”山城品牌。
2024年,嘉威更是发布《拯救“山城”啤酒品牌的生命》一文,指控嘉士伯在入主后对“山城”品牌进行系统性打压,致其年销量从百万吨锐减至9.8万吨,品牌价值也从60亿元到包括“山城”啤酒品牌在内的所有199个本地品牌商标的账面价值已不足1600万元。
公司公告
嘉士伯中国则回应称,重庆啤酒在重庆市场的销量中,80%来自“重庆”和“山城”两大本土品牌,国际品牌仅占20%。其表示,随着重庆直辖后城市知名度和美誉度的持续提升,以及消费升级和啤酒行业高端化趋势的到来,消费者对高端产品需求上升,“重庆”品牌迅速增长,销量逐步超越“山城”。并强调“品牌策略的变化,并非企业单方面决定,而是市场和消费者共同选择的结果”。
2025年3月,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重庆啤酒向重庆嘉威支付3.53亿元价差补偿,驳回双方其他诉求;重庆啤酒随即提起上诉。
纠纷背后,是啤酒行业存量竞争下的利益再分配。
2013年至2023年,中国啤酒产量从5062万千升降至3789万千升,降幅25%,但行业收入却从1678亿元增至2030亿元,吨价提升62%。高端化成为唯一增量,谁掌握高端产能、谁就能在利润表里“弯道超车”。
重庆啤酒凭借嘉士伯系1664、乐堡,把吨价从2013年的2700元拉升至2023年的4820元,毛利率也从36%提高到54%。
反观“山城”品牌,吨价仍停留在3200元左右,毛利率不足30%,成为利润表的“拖油瓶”。
嘉威的困境在于,其生产线专为“山城”设计,罐型、瓶型、标签、口味均围绕大众价位段打造,无法直接切换高端SKU;而重庆啤酒也不愿把高端订单交给“体外”工厂,以免弱化自身产能利用率。
数据显示,2020—2023年,重庆啤酒自有工厂产能利用率从71%提升至83%,嘉威却从89%跌至64%,一升一降之间,是订单的悄然转移。
嘉威认为,重庆啤酒借品牌整合之机“雪藏”山城,进而“逼宫”嘉威低价代工;重庆啤酒则反指嘉威“躺在代工厂位置上赚超额利润”,甚至私下向经销商窜货,破坏价格体系。
酒业分析师肖竹青向观察者网表示,判断这份调解协议对重庆啤酒“是否有利”,得算清财务、经营、战略三本账。
财务上,公司虽然要一次性补差价1亿元,但同步冲回2024年已计提的2.54亿元预计负债,再新提2.17亿元负债,净增2025年利润总额3711万元、归母净利润1908万元,“相当于给今年的利润表打了一针强心剂”。
经营层面,2026—2028年量价全部锁定“14.26万千升/年、4000元/千升”,不再年年拉扯,重庆基地市场的产能与供应彻底稳下来,“可以集中精力做高端化和渠道下沉”。
战略层面,2028年底合作终止后,重庆啤酒可自主处置“山城”品牌及嘉威产能,“或关停、或收购、或置换”,主动权完全收回,长期整合障碍一次性扫清。
肖竹青表示,短期看是一笔现金支出,但换来财务“减负”、经营稳态和未来战略自由度,“整体利大于弊”。
与历史数据对比,量缩价升的特征更明显。
肖竹青解释,2019—2021年嘉威实际包销量还在17—20万千升/年区间,2025年估计不足14万千升;新协议把下限锁在14.26万千升,属于“缩量”但给了最低保障。而结算价从2019年公告的3200—3300元/千升(不含税)一口气提到4000元/千升,涨幅超过20%。
在行业总量连续下滑的背景下,嘉威用“降价减量”换“提价锁量”,提前三年把5.7亿元年收入和8%—10%的净利率框死,相当于把未来下滑风险转嫁给重庆啤酒,自己锁定现金流和产能利用率,是典型的“防守式续约”。
对嘉威来说,三年固定订单保障了现金流与产能利用率,为2029年后彻底单飞争取了缓冲时间。
看似“各取所需”,实则“各怀心思”。
三年冷冻期既是疗伤,也是竞速期。重庆啤酒必须尽快补齐自有产能、优化渠道,以防2028年后“山城”产能真空;嘉威则需在品牌、渠道、供应链全面“去重啤化”,否则三年之期一到,失去包销庇护的它将面临更残酷的市场洗牌。
这也是中国啤酒行业“存量竞争”的缩影。增量见顶、高端化承压,品牌方与代工厂过去靠规模分利的模式难以维系,渠道利润越摊越薄,任何一次价格调整都可能触发连锁诉讼。
值得注意的是,本次调解协议中并未披露涉及商标归属的问题。
1992年,当时重庆啤酒与金星啤酒厂(后为重庆嘉威前身)签署协议,后者放弃自有品牌,成为“山城啤酒”的代工厂;1999年,重庆啤酒以“山城”商标使用权入股,持有重庆嘉威33%股权,双方约定嘉威仅生产“山城”啤酒,由重庆啤酒包销。
随着嘉士伯控股重庆啤酒后,双方矛盾不断激化。2024年起,嘉士伯旗下公司密集申请注册“山城啤酒”商标,引发嘉威强烈反弹。
重庆啤酒公开声明,嘉威的“山城商标使用权”始终与包销关系绑定,2029年1月包销协议一到期,使用权即告终止。
嘉威则强调2009年《包销协议》只谈“量、价、独家销售”,并未把商标期限与包销期限挂钩,“包销归包销,商标归商标,两码事”。
此外,嘉威还公开指责嘉士伯“系统性扼杀”民族品牌,重庆啤酒则反击称嘉威是“寄生体系”,试图在协议到期后攫取品牌自产自销。
法律层面,双方目前都没有拿出写明“2029年后商标自动收回或继续有效”的条款文本,只能各自援引历史协议、备忘录和工商登记材料。
重庆啤酒认为商标注册簿上,“山城”啤酒商标目前仍登记在嘉士伯重庆啤酒有限公司名下,且公司已于2025年完成新一轮续展;
嘉威的筹码则是1999年合资合同和后续多份股东会决议,其中确有“以商标使用权出资、嘉威永久使用”的表述,并据此累计向重啤分红逾6亿元。
“据重庆啤酒本次发布的《调解协议》来看,未明确涉及‘山城’系列商标的权属转让或许可使用等事宜,‘山城’啤酒商标目前仍登记在嘉士伯重庆啤酒有限公司名下,因此推定商标注册人嘉士伯重庆啤酒有限公司是合法权利人。”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陈正刚律师告诉观察者网。
换言之,双方以1亿元了结了价差争议,却把“商标会不会被收回”这颗雷留到了三年以后,这也是下一回合博弈的真正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