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www.bilibili.com/opus/115583260767236915@傅正 :
一
当前伊朗与委内瑞拉的结构性问题,归根结底是“上马得天下”的革命政权如何“下马治天下”的问题。
治理国家是个高度技术化的工作,需要有赖于大批有经验的技术官僚。
新生的革命政权面对治理国家难题时,主要有三种情况:
🔻其一,大批留用型。
大量留用旧技术官僚,只要他们宣布效忠新政权。好处是可以迅速稳定局势,问题是怎么凸显新政权不同于旧政权?
🔻其二,另起炉灶型。
要是新政权对自身战斗力和凝聚力够有信心,也可以另起炉灶,乱他一段时间,慢慢锻炼技术干部。这条道路当然可以保证革命的“纯粹性”,但执着于这条道路的人,结局往往不大好。
🔻其三,外部嫁接型。
依赖外部支援,先搭建治理平台,再慢慢摸索,优化自身治理能力。比如建国初期,苏联顾问对于我们管理城市、经营工矿企业就发挥了重要作用。
当然上述三种只是类型上的划分,现实中很难纯粹仅仅选择某一种,而往往是两种或三种类型混合出现。
🔺在没有外部大国做全面技术指导的情况下,问题就可以简化为:新生革命政权怎么对待旧技术官僚?
伊朗和委内瑞拉都没有处理好这个问题。
二
1979年革命并不只是伊斯兰革命,而是不同阵营共同反对巴列维王朝的联合行动。
1980—1981年,什叶派教权集团大规模清洗了左翼力量,也清洗了政府和军队的旧技术骨干。关于这点,小伙伴@暗影情报站 @李渤瀚 有系列视频讲的很详细。
从整体上看,伊朗革命政权大体留用了旧技术官僚系统,但旧系统并没有完全融入新政权,新政权也不放心他们。
这造成了伊朗独特的二元体制——政府组织和教权集团、政府军和革命卫队
——前者承担国家治理的主要责任,但后者才代表了伊斯兰革命。
伊朗不是本篇的重点,重点是它的兄弟国家委内瑞拉。
三
委内瑞拉的情况更加抽象。
查韦斯虽然不是靠暴力夺权,但他领导的第五共和国运动恰恰在法理上全盘否定1958—1998年的“蓬托菲霍体制”,是个不折不扣的革命政权。
查韦斯自称“波利瓦尔革命”,是需要通过否定旧政权,来彰显其革命“纯粹性”的。
🔻为此,查韦斯先变革了政治体制。
(一)针对过去的“三权分立”
一方面,大大扩充总统行政权:1、放宽总统解散议会的限制;2、增加总统任期;3、取消连任限制。
另一方面,大大削弱国会立法权,并改两院制为一院制。
(二)针对央地关系
大大强化联邦政府权力,削弱州权力。
(三)诉诸民意
这是最重要的,大大拓宽人民公投的范围。
改革需要集中权力,否则不足以触动既得利益者,这无可厚非。
查韦斯出身贫民,依靠贫民掌握权力,他会借助人民的名义整顿旧官僚系统,这也不令人奇怪。
🔺抽象的是,查韦斯直接诉诸民意玩上了瘾,生生把国家治理搞成了一轮又一轮的社会运动。
四
运动在某些特殊场合当然是必要的,尤其在行政技术无法解决的地方,不妨采取适当的运动。
但运动应该是对日常治理技术的补充,而不是替代。查韦斯却常常用群众运动去代替技术化治理。这造成了以下两个趋势:
🔻第一,技术官僚不被信任,他们或是被解职,或是被架空。
空缺出来的职位被查韦斯的小伙伴们填补进去。这些人缺乏经验、能力不足,却十分贪婪,频繁利用手中特权倒换批文,发家致富。
(委内瑞拉的外汇管制政策,给查韦斯的小伙伴们赚取汇率差,提供了广阔的空间。)
🔻第二,滥发福利,导致财政亏空。
查韦斯过分依赖群众运动,就必须尽可能地笼络其基本盘。
他发明了一种特殊的治理方式,即通过电视节目《你好,总统》直播接听群众热线
——群众抱怨公共设施有问题,他就是现场痛斥工程监管部门;群众抱怨某产品质量不好,他就现场解除市场监管部门负责人职务,甚至把涉事企业充公。
倾听群众呼声原本是件好事,但需要充分调查取证;满足群众需求原本是件善举,但需要综合研判现实条件。查韦斯则往往率性而为,使得富有经验的技术官僚无所适从。
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例子是,
2002年4月,委内瑞拉爆发军事政变。
不满已久的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借机生事,组织了18000人的大罢工。
政变失败后,查韦斯大批清洗PDVSA管理人员和技术骨干,导致管理混乱、设备得不到有效维护,进而导致委内瑞拉石油产量锐减,影响国家财政。
五
🔻为了稳固选民基本盘,委内瑞拉开设了大量的廉价食品超市。
这对贫民窟当然是件好事,但问题是钱从哪里来?怎么解决食品供给?
于是查韦斯把石油赚来的外汇,大笔大笔地用于进口农产品,
🔻不仅石油财政不能用于工业积累,而且大量廉价进口农产品还把国内农民挤破产。
此外,委内瑞拉军费严重不足。
2000—2009年,其军费开支维持在GDP的1.6%,几乎是南美最低水平。马杜罗时代,还达不到这个水平。
一是为了稳住军队,二是对技术官僚的不信任,查韦斯打破禁止军人从政的惯例,向军队高层开放部分政府和国有企业职位。
马杜罗更进一步开放军队经商,加剧军队腐化堕落。
🔺总而言之,查韦斯的社会革命没能真正发展委内瑞拉的社会生产力,反而使其退化了。
委内瑞拉国民经济本就畸形,1998年时,石油占出口比重高达70%,2013年时占比更激增至95%。
🔻美国只要切断委内瑞拉石油出口,就能导致其经济崩溃。
例如2018年,即特朗普1.0时代,美国政府指责马杜罗选举舞弊,升级制裁措施,将范围扩大至石油行业。
这很快就导致委内瑞拉社会崩坏,大量人口流亡。
六
好友@团座TomCat 多次指出,委内瑞拉左翼政府只讲“小仁政”,不讲“大仁政”,只顾眼前的消费分配,而不顾长远的工业积累。
我认为,他的判断完全符合事实。
🔺需要补充的是,其实查韦斯没得选,过分追求革命的“纯粹性”,注定了他必须与旧治理体系决裂。
一旦走上这条道路,他就不得不依赖无休无止的群众运动,就不得不把有限的财政用于分发各种福利。否则他会失去自己的基本盘。
我本人非常钦佩查韦斯,认为他是一个极具人格魅力的理想主义者。
但事实摆在眼前,我只能不情愿地承认,查韦斯的试验并不成功。
🔻他的教训反映出现代革命政权的基本难题:
1、如何处理既有技术官僚队伍,既保证社会平稳过渡,又彰显新政权不同于旧政权?
2、如何平衡群众诉求与治理技术,既彰显新政权的合法性,又保证国家治理专业化?
这是任何现代革命政权都要面临的问题,委内瑞拉第五共和国运动绝不是第一个教训,也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