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 | 金角财经(ID: F-Jinjiao)

作者 | Chester

影石起飞之后,刘靖康反而急了。

影翎Antigravity A1发布后的48小时内,这款被定义为“全球首款全景无人机”的产品,卖出了约3000万元

但热度还没散,行业的冷水就泼了下来。

根据新浪财经报道引用行业人士的说法:按照七八千元的客单价计算,3000多万元的销售额,实际销量大致在3000—4000台之间,“算不上亮眼”。

刘靖康并不接受这个说法。他在内部信中回应称,“很多文章的内容并不符合事实”。但在体感更真实、也更嘈杂的社交媒体上,对影翎A1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

面对质疑,刘靖康看起来做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选择:把矛头指向大疆。

从“非正常竞争”,到“供应链排他”,再到“黑公关”,他多次公开点名大疆,措辞一次比一次强硬。

客观来看,带着“全景拍摄”这一核心创新闯入无人机腹地,影石确实具备让大疆警惕的理由。刘靖康曾坦言:“五年前做这个决策的时候,我们就预想过这会刺激DJI做全景相机‘抄家’,即使以此为代价,我们也选择了启航。”

在他的叙事里,这更像是一场明知会遭遇强敌、却仍然必须出发的豪赌

曾经,刘靖康对大疆也仍然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克制与尊重。“过去十年,感谢GoPro和DJI,他们正如重力一样,是行业的开创者,也是行业存在的基础条件。”

但现在,这种克制的体面似乎正在被他亲手撕掉。刘靖康开始频繁强调与大疆之间“并非正常竞争”,并公开表态,要——

斗争到底,死而后已。”

当情绪开始走到台前,往往意味着,账本已经没那么轻松了。

2025年成功上市的影石,已经连续多个季度陷入“增收不增利”的状态。而影翎A1,这款被寄予厚望的产品,既是希望,也是成本黑洞。

于是,这场原本属于产品创新的竞争,迅速被拉升到“全面对抗”的层级。

而这场战争,其实从影石创业之初,就已经埋下伏笔。

影石“起飞”

说起来,影石的第一次出圈,也是把全景相机“送上了天空”。

2017年,在影石第一款全景相机Nano正式发售前,刘靖康想到了一个点子——把全景相机绑在老鹰身上,记录它飞翔时所看到的世界。两周之内,这条视频在全网获得了超过5000万次播放,Nano未卖先火。此后几年,影石几乎每年都会发布一条“老鹰视角”的视频。

而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拨,刘靖康最初的创业灵感,其实同样来他第一次观看360°全景空中视频的体验。某种程度上,让全景相机飞起来,在日后似乎成为了一种执念

刘靖康更是在后来的内部信中写道:它(全景无人机)是最符合人类直觉的消费级无人机:通过全景镜头和手柄的体感操控,手指即方向,目光即焦点,无需复杂运镜;配合VR眼镜,就能像鸟在天空飞翔一样。

真正的动作发生在2020年。按照刘靖康的说法,这一年,影石正式进军无人机领域,这一决策日后刺激了大疆来“抄家”。但其实,从时间线上来看:2019年,大疆就发布了首款运动相机Osmo Action:最先出手的,其实是大疆

不过,这时的刘靖康对友商还是客气的,在自家的无人机问世之前,甚至还很“贴心”的做了一款适配大疆无人机的全景相机:

2022年,影石发布了“瞳Sphere”无人机全景相机。这是一款外挂式产品,专门适配大疆Mavic Air 2和Air 2S机型,最大的卖点,是能够在360° 画面中实现无人机“隐形”的拍摄效果。通过算法完成全景画面的无缝拼接,本就是影石最擅长的核心技术,而这一次,它被完整地嫁接到了大疆的飞行平台上。

但这种“贴心”,很难说只是单纯的配件思路。它更像是一种对市场和用户的隐性提醒传统无人机不能全景拍摄,这意味着对大部分普通用户来说,无人机航拍同时有飞行操控和摄影摄像构图的两重专业技术门槛。

换言之,对绝大多数普通用户而言,会飞并不等于会拍。因此,刘靖康更是在去年的内部信中用一个颇具野心的比喻来形容:“全景无人机之于传统无人机,如同汽车之于马车。”

因此,在这款看似服务友商的配件产品中,影石已经悄然完成两件事:一是技术验证,二是用户教育。

等到影石把这一步走完,大疆也回过神来。当年,正在为Osmo Action 3忙活的大疆,正式启动了全景相机项目:刘靖康此前预判的那场“抄家”,终于来了。

但即便如此,刘靖康对竞争对手始终保持着相当的克制与尊重。2024年7月,他在朋友圈写下“尊重大疆”,主动打破了运动相机行业里“挑战者必然贬低龙头”的常见叙事,“领跑马拉松的是顶级选手,你也会跑得更快”。在当年的公司年会上,他又一次公开表示“感谢大疆、感谢GoPro”。

正面碰撞很快到来。

一年后,大疆首款全景相机Osmo 360正式发布,对影石形成实质性的正面威胁。Osmo360的标准套装定价2999元,较影石旗舰机型Insta360 X5首发价低800元,价格战迅速打响

大疆已然成功闯入了影石的腹地。

背水一战

而无人机之于影石,早已不只是刘靖康个人的“执念”,而是在出货量超越GoPro之后,这家公司必须正视的一道现实选择题。

从市场空间看,答案并不复杂。根据弗若斯特沙利文报告,2024年,全球全景相机市场规模约为59亿元,预计2023—2027年的年复合增长率为11.8%;而同期,全球无人机市场规模已达到约2600亿元,年复合增长率高达19.17%。两条曲线所指向的,并不是同一类增长前景。

同为各自赛道上的头部玩家,但无论体量还是弹性,都已不在一个量级。更重要的是,在大疆切入全景相机赛道之后,全景相机行业的结构正在发生变化——从过去近乎单一主导的格局,转向“影石-大疆双雄”对峙;而在无人机领域,大疆依旧处在绝对主导的位置。

数据已经给出了最直观的变化轨迹。2024年,影石在全景相机市场的份额仍高达约81.7%;但到去年第三季度,这一数字已迅速回落至49%。与此同时,大疆凭借Osmo 360的入场,市场份额拉升至约43%。这并不只是一次产品竞争的结果,而是一个信号:全景相机这条赛道,已经不再安全。

在这样的背景下,刘靖康将“心心念念”的全景无人机推向市场,更像是一种必然选择。通过创造新的细分场景,影石试图为自身、也为无人机赛道打开一个新的增长入口。曾经的主动布局,到了这一刻,已逐渐演变为一场防守反击

但现实很快给出了另一层提醒。Osmo 360在短时间内取得的市场表现,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对大疆而言,进入影像领域更像是一次“捎带手”的横向延伸;而无人机,却并非影石的舒适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工程世界——飞控系统、无线通信、稳定性、安全冗余、法规适配,每一项都远比相机复杂得多。

也正因此,大疆的反击,并没有停留在产品层面,而是从这套复杂的系统工程开始

影翎A1发布四天后,刘靖康在内部信中披露,在飞机上市前半年,影石影翎多家核心供应商突遭“排他”压力:光学镜头模组7家、结构件8家、屏幕3家、电池2家、芯片及电子元器件8家,另有其他供应商5家。

影石供应链负责人随后向外界表示,这类压力并非首次出现。过去五年,针对部分供应商的排他要求尚停留在口头层面;但到2024年第三季度,这种态度被进一步明确为:“其他客户可以合作,但一定要排影石。”

对此,一名大疆中层员工回应称:“有些供应链是大疆花了数年时间从零开始培养起来的……如果供应商转头就卖给别家,相当于把我们建立的技术和产品底蕴直接告诉竞争对手,这对大疆是不公平的。”

渠道端的博弈同样激烈。搜狐科技报道,大疆曾以“疑似经营竞品”为由,终止与部分经销商的合作,并要求拆除门店的大疆标识;而在影石的授权体系中,同样存在对竞品的限制。去年,湖南一处影石门店甚至因商场与大疆签署的独家协议,被迫拆除招牌。

在内部信中,刘靖康强调,影石并非毫无准备。面对供应链排他风险,公司提前制定了多套预案,得以在短时间内完成供应商切换,重建相对自主可控的供应体系,研发与供应链团队“守住了产品的生命线”。

只不过,从最终呈现的产品结果来看,这场围绕供应链展开的拉锯战,仍然在影翎A1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刘靖康不装了

作为全球首款全景无人机,影翎A1的创新,确实让不少消费者为之惊喜

“先飞行,后构图”的逻辑,几乎是为非专业用户量身定制:拍摄时只需专注飞行,后期可以在全景素材中自由取景,不必反复补拍。“如果想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自然风光,这种拍法非常实用。”

刘靖康所强调的“手指即方向,目光即焦点”,在体验层面也并非空谈。体感操控明显降低了学习成本,对不愿意花大量时间练飞控、只想体验飞翔感与全景影像的用户而言,影翎A1提供了一种大疆体系之外的选择。

但问题也随之显现。

作为影石的第一代全景无人机产品,不少消费者也感受到“想法很好,但是产品感觉还没完善就急匆匆上了。”

图像传输成为被吐槽最多的短板。有用户反馈,在开阔环境下375米高空也存在掉信号概率,极限距离有限;在公园江边等常见场景,900米左右就开始出现信号变黄、图传卡顿的问题。而在VR场景下,图传不稳定,往往会给用户带来眩晕感。

此外,无法倒退飞行、缺乏全向避障、自动避障范围过大、抗风能力有限,这些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叠加,进一步拉低了整体体验。

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国内用户的“情绪化吐槽”。在多位海外测评博主的评测中,上述问题同样被反复提及。



即便如此,市场对影石的创新并未一边倒否定。无论是国内用户,还是海外测评者,普遍认可影翎A1的突破,并期待其在后续版本中补齐短板。

但真正让刘靖康警觉的,并不只是产品层面的争议。

影石在社交平台上发现,大量差评使用相同的“客服沟通截图”,以证明“拒绝退货”;原本专注美妆、母婴、穿搭的账号,开始密集发布无人机差评;甚至部分新注册账号,几乎只围绕影翎A1进行负面输出。

12月8日,刘靖康在内部信中直言:“这些非常规、密集的攻击,恰恰说明我们确实触动了某些既有格局。”

12月22日,影石法务部进一步披露:影翎上市两周内,网络上集中出现超过2500条虚假恶意内容,相关证据已完成固定并报案。

随后,刘靖康在朋友圈转发征集黑公关线索的声明:“统计了一下,过去3年我们才送了六七个人进去,估计26年要猛增。”



与其说这是一次情绪宣泄,不如说影石已经默认:这场冲突,早已不是一场单纯的产品竞争

事实上,刘靖康对大疆的态度,也早已从公开场合的“尊重”,转为带着讽刺意味的“respect”。去年10月,他在朋友圈写道:“消费电子和消费品唯一能做到垄断的王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光靠产品技术和营销,是做不到垄断的。”

这并非单纯的口水战。

当影石在影翎A1上持续高投入时,财务压力已经开始显性化:2024年三季度,影石创新营收同比增长92.64%,但净利润同比下滑5.95%;研发费用高达5.24亿元,同比增长164.81%,占营收比重达到17.81%

而另一边,大疆也准备杀个回马枪

据多方消息,大疆首款全景无人机Avata 360即将发布,同样支持体感操控,但补齐了影翎A1缺失的全向避障能力;更关键的是价格体系——Avata 360起售价仅为影翎A1的约44%,即便是最高配版本,也比影翎A1基础版低约1100元。

在一个高度依赖规模、渠道与生态协同的市场里,大疆的系统性优势,正在全景无人机赛道上被完整释放

或许,影翎A1的真正意义,在于对无人机的一次“重新定义”。

只是,当创新真正触碰到既有秩序,竞争就不再只发生在产品参数和价格上,而会迅速蔓延至渠道、舆论、定价乃至生态层面。

对影石与刘靖康而言,全景无人机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是在一个高度集中、规则早已写定的市场里,能否承受一场看不到终点、也未必由自己决定走向的全面消耗战。

参考资料:

市象《影石刘靖康,拒绝失败者叙事》

新浪科技《首款无人机销量遇冷?影石刘靖康很急、很刚、很惑》

青橙财经《价格厮杀,供应链拉黑,渠道封锁:影石与大疆全维度对决》

字母榜《影石大疆“互偷”进入下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