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马尼拉繁华之侧的贫穷世界

  文/本报驻马尼拉记者 聂晓阳

  在菲律宾首都马尼拉常驻,最令我震撼的,不是这座城市的喧嚣或炎热,而是它的极端分裂:一边是不输任何国际大都会的摩天大楼与金融中枢,另一边是在铁皮房与垃圾堆中艰难求生的贫民聚落。

  马尼拉,这座拥有1400万人口的繁华大都市,背后却拖着一道庞大而沉重的阴影。据统计,这里约有300万人居住在“非正式住所”中,他们的家由铁皮、塑料布、废木板甚至广告横幅搭建而成。他们多是来自吕宋地区、棉兰老岛的失地农民,背井离乡,只为在城市缝隙中挤出一线生机。

  在马尼拉,棚户区与高楼大厦形成鲜明对比。(聂晓阳 摄)

  在这里,贫民窟甚至并非一个个具体地点,而是一种弥漫在城市空气中的残酷现实,一种将生存逼入极限的状态。从高架桥下的铁皮棚屋,到金融区边缘的残破砖墙,从铁路边的棚户群到墓地之中的“活人村”,它们以不同的形态存在,却有着同样的质地——混乱、逼仄、闷热,以及贫穷。

  太多让人心酸的场景

  午后的马尼拉,微闷的空气中裹挟着些许湿漉漉的潮意。在当地朋友的陪同下,我专程去探访一个名叫“快乐之乡(Happyland)”的地方——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游乐园,实际上却是马尼拉最拥挤的贫民窟之一。

  从街口穿过垃圾堆、废车场与工棚,便踏入了那片由无数简陋棚屋筑成的迷宫。外面阳光灿烂,里面却尽是阴暗潮湿的狭窄甬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淌着污水,空气里混杂着垃圾腐烂后的浓烈气味。

  “快乐之乡”阴暗潮湿的狭窄甬道(聂晓阳 摄)

  在里面穿行的两个多小时,我既感受到底层生活的温情,也撞见太多让人心酸的场景。

  在一条几乎见不到阳光的巷子里,几名妇女坐在小板凳上剥蒜。她们低着头,双手的动作一刻不停。每天十几个小时的辛苦劳作,换来的不过是两百比索,折合人民币不到30块。她们的手一直是湿的,指甲缝里的蒜味仿佛永远也洗不掉。

  这一幕,猝不及防地勾起我的回忆。40年前的那个冬天,我的母亲在老家做过类似的活计。那时总有人送来用麻袋装着的核桃,她便一颗颗敲开,小心翼翼地剥出核桃仁,完整的是一级品,能拿到全价工钱,碎的要减半。她常常从天亮干到天黑,双手布满细小的伤口,一周下来只能挣几块钱。那一刻,两个跨越时空、相隔万里的场景,在我心里悄然重叠。

  后来,我曾在一次公开活动上向菲律宾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提及这段感受。我说,我父母那一代人曾受过穷、挨过饿,但今天的中国已经摆脱绝对贫困。如果中菲能在减贫与发展领域加强合作,中国一定有许多经验值得分享。莎拉频频点头。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菲律宾曾是亚洲最富裕的国家之一。那时的马尼拉,生活水准远高于北京和上海,是许多亚洲城市眼中“未来都市”的代名词。街上跑着日本车、商场里开着冷气、大学普及英语教学……这样的城市生活,曾让无数人艳羡不已。

  可是现在,菲律宾却仿佛被某种隐形的绳索牵绊,在亚洲的排名持续下滑,渐渐落在了后面。2020年4月18日,菲律宾首都马尼拉一处贫民区发生大火,导致居住在此的近500个家庭流离失所。

  “冒烟山”的前世今生

  “快乐之乡”所在的汤都区,是马尼拉最古老的城区之一。几百年前,这里曾是他加禄人早期聚落的中心,也是西班牙殖民者登陆后的行政重地。后来城市扩张,权力与繁华逐渐向南迁移,汤都区被工业区和港口包围,慢慢沦为城市的边缘地带。

  而“快乐之乡”的所在地,过去曾有一座“山”——“冒烟山”。从上世纪50年代起,这里便是马尼拉的主要垃圾倾倒地。每天,成百辆垃圾车从城市各个角落驶来,将废弃的塑料、纸屑、厨余、破旧家具甚至工业废料倾泻于此。久而久之,成千上万吨废弃物堆积成一座高达60多米的“山”。垃圾中滋生的甲烷气体持续燃烧,让山体常年冒着烟,远远望去宛如一座“活着的火山”,“冒烟山”因此得名。

  山脚下,逐渐聚拢在这里的贫民构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城市”。没有电力,没有自来水,人们用拾来的木板、铁皮、旧广告布搭建屋舍,屋与屋之间用细铁丝和竹竿勉强支撑。大雨一来,屋顶便噼啪作响,雨水顺着缝隙灌进屋内,打湿每一寸简陋的栖身之地。

  拾荒者在垃圾山寻找可换钱的物品(资料图片)

  人们的生活与这座垃圾山紧密相连。天不亮,拾荒者便已出发。男人们肩上扛着麻袋,女人们抱着孩子,年纪稍大的孩子手里拎着生锈的铁钩,从不同方向涌向“冒烟山”。垃圾车一到,人群便蜂拥而上。在滚烫的蒸汽与刺鼻的臭气中,人们快速翻找——塑料瓶、锡罐、旧报纸、铜丝、电线,凡是能卖出一点钱的物件,都要先抢到手。

  从上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冒烟山”的垃圾越堆越高,聚集于此的贫民也越来越多。周边聚落俨然成为一个社区,建立起一套独特的社会运行机制。

  然而,1993年盛夏的一场暴雨,给这座垃圾山画上一个惨烈的句号。

  那年的7月10日清晨,一场暴雨倾泻而下,雨水冲刷着垃圾山,山体渐渐松动。拾荒者照常上山,他们已经习惯了风雨。他们赤脚站在泥浆中,专心翻找着可以卖钱的瓶瓶罐罐。就在这时,山体深处传来一阵闷响,可没人在意。

  短短几分钟后,整个山坡开始剧烈震动。积水与垃圾混合成巨大的洪流,从山上呼啸而下。山底的棚屋像纸片一样被轻易掀翻,外墙被撕裂,木板被卷进泥浆。人们尖叫、奔跑、呼救,却无处可逃。

  当救援队抵达时,山体仍在冒烟,暴雨也未曾停歇,泥浆已经淹没了半个贫民区。官方后来公布的死亡数字是77人,几百人受伤。但在现场的神父与志愿者说,他们一共掘出300多具遗体,还有数不清的失踪者。

  灾难之后,政府下令关闭“冒烟山”。同年年底,一个名为“冒烟山改造与填海开发计划”的重建项目正式启动,目标是将这里改造成低收入者住宅区。大型推土机进驻现场,成堆的废品被清走,山体被覆盖上厚厚的土层。

  贫民区的许多人靠回收垃圾赚钱养家(聂晓阳 摄)

  可清理垃圾容易,根除贫穷却很难。大部分拾荒者并未得到真正的“安置”:廉价住房的价格虽然不算高昂,却依然超出他们的承受能力。那些买不起房子的人,只能在附近的空地上重新搭起棚屋。短短几年间,一个新的聚落再次形成,人们给它起了个带着自嘲意味的名字——“快乐之乡”。

  名字虽好,生活却依旧沉重。人们依旧清晨出门、傍晚归来,依旧在垃圾堆里翻找可以换钱的物件。不同的是,他们脚下的土地,不再是自然的泥土,而是被岁月掩埋的垃圾层。每当大雨来临,地下气体逸出,空气里再次飘起淡淡的烟味。那是“冒烟山”的残余在提醒人们,这里曾是一座“燃烧的山”。

  据估算,如今的“快乐之乡”占地不过半平方公里,却居住着两万至四万人,几乎到了居住人口密度的极限。有人说这里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也有人干脆称它为“穷人的共和国”。

  愿“快乐”不再是反讽

  “菲律宾为何会变成这样?”离开贫民窟后,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

  从地理角度看,这个国家并不缺乏资源。它有丰富的镍矿、铜矿和黄金储量,是东南亚唯一几乎全民能说英语的国家,劳动力年轻且充足,海岸线漫长,地理位置又紧邻航运要道。理论上,它具备发展所需的几乎全部条件。

  那天午后,我坐在铁皮房外的木凳上,看着孩子们在街口那块巴掌大的空地上打篮球。阳光被铁皮反射成刺眼的白光,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蒜味。一名剥蒜的妇女抬头对我笑了笑,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几名妇女在巷子里剥蒜,这是她们尚未剥完的蒜。(聂晓阳 摄)

  我问她:“你觉得累不累?苦不苦?”

  她笑着答:“不累,因为明天还要吃饭。不苦,因为明天还有饭吃。”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普通人对生活的顽强坚韧与一个国家的发展命运,其实是两件不同的事。前者源于对生存最朴素的坚持,而后者取决于制度的导向与时代的选择。

  多年来,人们习惯把菲律宾的困境归结为“运气不好”——天灾频仍、殖民历史复杂、地缘位置尴尬。可真正深入这片土地之后,我越来越觉得,这些解释并不足以回答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为何一个曾经领先亚洲的国家,会在几十年里原地踏步,甚至一步步被其他国家超越?

  菲律宾作家西奥尼尔·何塞在他的书中提出过一个直白的判断——“我们贫穷,因为我们允许贫穷”。这句话乍听之下近乎冷酷,仿佛把责任推给最无力的普通人。但细想之下,他指向的并不是个人的懒惰,而是一种长期被默许、被合理化的社会状态:贫穷被视为常态,不平等被当作现实,改变被不断推迟。

  在马尼拉生活的时间越久,这种“被允许的贫穷”就越清晰。贫民窟并不是突然出现,而是几十年政策选择的累积结果。它们存在于城市最昂贵地段的边缘,却长期不被纳入正式规划;它们被统计、被拍照、被同情,却极少被真正整合进发展蓝图。久而久之,贫穷不再是一种必须要解决的问题,而成了一种被管理、被安抚、被拖延的现实。

  在一次采访中,我向菲律宾参议员、现任总统小马科斯的姐姐艾米·马科斯提出这一问题。艾米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用“灾难性”这个词语来形容菲律宾几十年来的境遇。她说,上世纪60年代,菲律宾在亚太地区的发展水平仅次于日本,如今却被称为“亚洲病夫”。表面上看,菲律宾的经济仍在增长,但这种增长建立在极低的基数之上,稍有波动,便暴露出经济结构的脆弱性。艾米进一步强调,问题的根源不在于菲律宾人不勤奋,而在于“政治太多,工作太少”。

  这是一句在菲律宾语境中意味深长的话。长期以来,政治斗争、家族轮替、选举周期,几乎耗尽国家的大部分公共能量。政策频繁出台,却缺乏连续性;口号层出不穷,却很少落地;关乎国家长远发展的经济结构改革一次次被讨论,却又一次次被搁置在选票、联盟与妥协之后。

  与此同时,最需要长期投入、最难在短期内见效的领域被不断忽略。教育体系的衰落,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例。艾米直言,菲律宾在科学、技术、工程、数学等领域明显落后,无法为产业升级提供足够的人才支撑。当制造业向周边国家转移,当数字经济加速发展的时候,菲律宾却发现自己既缺乏技术密集型产业的基础,也难以再依赖低附加值劳动维持增长。

  在棚户区穿梭的人们(聂晓阳 摄)

  更深层的问题,或许还在于集体心理的变化。长期的经济停滞,让许多人习惯了“差不多就这样”的现实,习惯了把希望寄托在海外汇款、临时救济或下一次选举上。普通人依然勤劳、坚韧,但他们的努力,更多只是为了维持生存,而非踏上一个明确可见的上升通道。

  正因如此,“快乐之乡”才会一次次重建,又一次次回到原点。棚屋可以被推倒,垃圾可以被清走,但如果制度没有为底层提供真正向上的路径,新的贫民窟便只会换一种形态出现。

  看着“快乐之乡”中坐在小凳上剥蒜的妇女们,联想到当年自己母亲的劳作,心中百感交集。我希望有一天,“快乐之乡”这个名字不再带有反讽的意味,而是成为人们脸上笑容的真实写照。到那时,那些现在在污水边剥蒜的妇女,不必再忍受潮湿与阴冷,能够坐在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阳光下,让温暖与尊严,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