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伯陵
1
有段时间没写城市历史了,新年第一篇,我们就来聊聊浙江杭州。
和周边省份相比,浙江的地理情况比较复杂,全省的陆域面积中,山地占75%左右、水面占5%、平原只有20%,故而称为“七山一水两分田。”
无论社会经济如何演变,平原的价值永远要高于山地,而浙江的平原,又大部集中在北部地区,即杭州湾北岸的杭嘉湖平原和杭州湾南岸的宁绍平原,涵盖了嘉兴、湖州、杭州、宁波、绍兴。
做为杭嘉湖平原和宁绍平原的交界处,杭州,毫无疑问的起到了连接两大平原,汇通南北财富、人力、信息的作用。
凭借这样的地理优势,杭州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浙江最重要的城市。
除了地理优势,杭州还有水运优势。
发源于安徽休宁县的新安江,流经浙江淳安县以后,和衢江、金华江组成的兰江合流,共同形成富春江,然后直奔杭州,汇入大海。
而杭州做为京杭大运河的南部起点,又能经江苏、山东、河北等省份,直抵北京。
这样一来,杭州便有了双重的水运优势——
一方面,安徽、浙江、江西的人力货物,不仅能通过杭州出海,走向全世界,也能通过杭州深入中国腹地,直达天听。
另一方面,世界各地的人力货物要进入中国,最佳的中转站之一,便是经济基础雄厚且四通八达的杭州,北京朝廷要经略东南半壁,杭州也是绕不开的节点。
在这样的背景下,自从唐朝开始,杭州的地位便日渐上升,成为长江以南人口最多的地方,号称东南名郡。
和平时期,杭州做为地域性城市和经济重镇,肯定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能够占尽东南半壁的气运,但在战乱时期,如果某一方势力想利用既有的经济优势来开朝立国,杭州的局限性便显露出来了。
杭州以南的浙江大部和福建全省,基本以山地为主,整合难度非常大,不可能出现强势的割据政权,暂且不去说它。
杭州的主要威胁,来自北部。
杭州以北是苏南地区,而要经略苏南或抵御苏南,太湖便是必争之地,太湖两侧的苏州和宜兴,又是必须争取的战略支点。所以宜兴—太湖—苏州是保卫杭州的第一道防线。
苏南以北是长江,做为横贯中国东西的天险,长江自然是不能不设防的,那么依托长江构建起来的南京—九江—武汉—荆州—三峡—重庆,便是保卫杭州的第二道防线。
常言道“守江必守淮”,如果不能守住淮河,长江也必然守不住,所以淮河两岸的淮安—淮南—信阳以及襄阳—南阳—潼关是保卫杭州的第三道防线。
不难看出来,构建这三道防线的难度太大,即便成功构建起来,也是处处漏风,维护成本很高。对于中国古代王朝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正因如此,定都杭州的吴越和南宋,虽然经济繁荣昌盛,但无法将经济实力转化为整体国力,难逃亡国的命运。
2
吴越国的开国君主是钱镠,就是那个写出“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钱镠,开创出“吴越钱氏”的钱镠,钱学森、钱伟长、钱三强、钱钟书、钱穆都要认为祖宗的钱镠。
早年间,钱镠是目不识丁的杭州临安无赖,也没有正经事业,每日不是溜达就是赌博,和刘邦、刘裕等人的早年生活差不多。为了养家糊口,他甚至还做过一段时间的私盐贩子——
“及壮,无赖,不喜事生业,以贩盐为盗。”
但在唐朝末年,社会秩序崩溃,读书科举然后出将入相的路基本堵死,反而是钱镠这种常年在法律红线边缘游走的人,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公元875年,浙西裨将王郢起兵作乱,石鉴镇将董昌听到消息,随即招募乡兵讨伐王郢。
从管理学的角度来说,一个新领导和一群新员工,需要磨合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产生信任,建立起有效的合作关系。但如果事到临头,没有这么长的磨合时间,便需要从新员工里选一位有威望的人,帮助新领导管理这群新员工。
董昌面临的就是这种困境,而他选择的有威望的人,便是钱镠。
就这样,做了半辈子无赖的钱镠一步登天,成为董昌的偏将,并发扬“打仗不要命”的精神,带着这批乡兵,一战击破王郢,平定叛乱。
钱镠的命运,就此改变。
以此为起点,钱镠步步为营,逐步取得杭州及浙江的控制权——
黄巢带着反唐义军来到浙江时,董昌命钱镠统兵迎战,保卫乡梓。于是,钱镠利用纵横交错的山谷地形,指挥二十余人击败黄巢的先锋,斩首数百级,让黄巢以为唐朝大军在后,不敢逼近杭州。
凭借这项战功,唐朝册封董昌为杭州刺史,钱镠也晋升为杭州八都都指挥使。
公元882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和董昌抢地盘,钱镠替董昌击败刘汉宏,董昌便以越州观察使的身份进驻越州(绍兴),钱镠则取代董昌,做了杭州刺史。
公元887年,淮南都知兵马使毕师铎,起兵囚禁淮南节度使高骈,淮南大乱,逐渐发展成杨行密和孙儒争夺淮南的局面。利用这个时机,钱镠也出兵北上,趁乱夺取苏州和常州,建立起保卫杭州的太湖防线。
公元895年,董昌在越州称帝,准备和唐朝分庭抗礼,钱镠又打着唐朝的旗号,出兵讨伐董昌。成功以后,唐昭宗册封钱镠为镇海、镇东军节度使,检校太尉、中书令、彭城郡王,并赐予丹书铁券,赦免九次死罪。
至此,钱镠以杭州为基础,建立起统治苏南、浙江的割据势力。
公元907年,朱温改唐建梁,钱镠又被朱温封为吴越王兼淮南节度使,吴越国正式立国,成为五代十国的十国之一。
从个人层面来说,钱镠由一介无赖而裂土封王,无疑是成功的,但从政权层面来说,吴越国是失败的。
因为定都杭州需要建立的三道防线,钱镠只完成了太湖防线,而整个长江两岸的南京、九江、武汉等地,都在杨行密建立的吴国治下,钱镠根本没有机会构建长江防线。
这就意味着,杨吴政权以及后来建立的南唐政权,死死的将吴越国压缩在苏南、浙江一带,吴越国根本没有机会向外发展。
乱世政权不能向外发展,便只能等死。
在这样的背景下,吴越国相继向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北宋等中原政权称臣纳贡,试图利用远交近攻的手段,借中原王朝的地理优势,压制统治淮河、长江一线的杨吴和南唐,勉力维持吴越的国祚。
但是等后周世宗柴荣占领长江以北的所有疆土,赵匡胤的北宋又继承这份基业以后,中原王朝一统江南的趋势就不可避免,那么远交近攻的手段,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赵匡胤做皇帝时,面对末代吴越国王钱俶亲自进贡的大量珍宝,便毫不客气的说了一句:
“此吾帑中物尔,何用献为。”
宋军还没有渡江,赵匡胤就把杭州视为自己的产业了,这就是地理压制在政权兴亡方面的意义。
事实上,北宋攻灭吴越时,确实没有费力。
公元975年,钱俶出兵五万助北宋消灭南唐,宋军彻底突破长江防线,直逼杭州。
再过三年,钱俶见大势不可违,便向北宋纳土投降。
吴越亡国。
3
赵匡胤嘲讽吴越国王钱俶的时候,恐怕没有想到,三百年以后,赵氏子孙也会遭遇类似的命运。
公元1126年闰11月,金军攻破北宋都城开封,随即俘虏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以及亲王、公主、嫔妃、大臣等王公贵族返回东北。次年5月,拥兵十余万的康王赵构,在北宋残余官员的拥护下,于北宋南京(河南商丘)登基称帝,建立起南宋政权。
国都被破,皇帝遭俘,如何收拾残局恢复江山呢?
宰相李纲给赵构提了十条意见,其中两条是——
在各个要害重镇设立藩镇,平时练兵备战,助朝廷镇守地方,战时守望相助,合力消灭孤军深入的金军。同时,在黄河、淮河、长江以南设立帅府,负责修城池、整军备、练水军,构建三道防线,保护中国腹地。
以故都开封为根本,但要以长安为西都、襄阳为南都、建康(南京)为东都,一方面能镇压地方的反叛势力,另一方面能分散金军的进攻目标,防止再次被金军斩首。
实事求是的说,李纲的两条意见都是可行的,但操作起来也是有难度的,需要皇帝和宰相具备极高的能力,才有实现的可能。
但赵构偏偏是个才智有余、胆略不足的人,和那些拨乱反正的雄主相比,他实在是缺一些英雄气。
于是,赵构表面上同意李纲的意见,说是要和朝廷大臣们商议一番,实际上在半年以后,即公元1128年正月,赵构便跑到扬州,不敢和金军正面抗衡。
5月,赵构听了宗泽的建议,下诏返回开封。
7月,宗泽去世,金国决议起兵伐宋,赵构为躲避金军的兵锋,又带着朝廷官员和军队南下逃命,于公元1129年2月抵达杭州。
从开封跑到杭州,狂奔将近一千公里,这哪里是中国皇帝该有的样子?
集英殿修撰卫肤敏感觉不妥,便在受赵构召见时说:
“余杭地狭人稠,区区一隅,终非可都之地,自古帝王未有作都者,惟钱氏节度二浙而窃居之,盖不得已也。今陛下巡幸,乃欲居之,其地深远狭隘,欲以号令四方,恢复中原,难矣。”
“陛下不狩建康而狩维扬,所以致今日之警也。为今之计,莫若暂图少安于钱塘,徐诣建康。”
卫皮敏非常反对迁都杭州,告诉赵构,一旦这样做了,必然会重蹈吴越钱氏的覆辙,即便一定要南迁,那也得定都建康,直接构建长江防线和淮河防线,和金军正面对峙。
所谓的天子守国门,并不是天子要兼任大将冲锋陷阵,而是亲临第一线,亲自掌控第一线的人事、布局以及工作进度。
一旦躲到后方,天子便可能受人蒙蔽,第一线的上上下下也会产生怠惰情绪。
这才是天子守国门的真意。
然而,赵构始终没有下定恢复中原的决心,在建康稍微住了几年,等秦桧和金国签订和平协议以后,便重返杭州,再也不走了。
既然赵构做了和吴越钱氏相同的选择,那么赵构建立的南宋政权,也必然要遭遇和吴越钱氏相同的命运。
公元1273年正月,早已消灭金国的元朝,经过数年血战终于攻破襄阳,襄阳守将吕文焕投降,被元世祖忽必烈任命为襄阳大都督。
南宋经营百余年的淮河防线,一朝破灭。
次年9月,元朝的河南江北行省左丞相伯颜,统帅平章政事阿术、吕文焕等人自襄阳发出,征伐南宋。
因为长江两岸的宋军都是吕文焕旧部,故而有了吕文焕加盟的元军,几乎是兵不血刃的占领复州、汉阳(武汉)、鄂州、黄州、蕲州、江州(九江)、池州、安庆等地。
到了公元1275年2月,伯颜就进驻建康(南京)。
随后,忽必烈亲自拟定战略:“诏伯颜以行中书省驻建康,阿术分驻扬州,绝宋淮南之援。”
收到诏书以后,阿术统兵渡江,进驻扬州。
短短半年时间,元军便横扫长江两岸,将南宋的诺大疆土切为两段,兵锋直指杭州,而阿术在扬州监视江北,又导致南宋的江淮残余军队难以回援,威胁元军的侧背,和杭州的军队形成合力。
长江一线对杭州的地理压制再次出现,那么南宋灭亡,便成为定居。
公元1276年正月,伯颜统兵经常州、无锡、平江等地进抵临安,太皇太后谢氏和宋恭帝赵㬎奉上传国玉玺和降表,向伯颜投降。
而在进临安之前,面对南宋派来求和的使者,伯颜就意味深长的说道:
“钱氏纳土,李氏出降,皆汝国之法也。汝国得天下於小儿,亦失之於小儿,天道如此,尚何多言。”
4
吴越和南宋亡国的历史,证明了杭州在军事地理方面没有任何优势,这两个王朝的灭亡,与此有极大的关系。
那除了军事地理以外,吴越和南宋的灭亡,还有没有其他因素呢?
有的。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越世家》里,对吴越国做了一个总结性评价:“钱氏兼有两浙几百年,其人比诸国号为怯弱,而俗喜淫侈,偷生工巧。”
翻译过来就是,经济富裕但民风暗弱,遇到大事喜欢用“技巧”来解决,没有一往无前打破现状的勇气。
其实吧,这两件事是一体两面的。
新安江连接东西而大运河贯通南北,让杭州成为闽浙皖赣的财富汇聚点,大量的货物、资金、人力流动让杭州繁荣起来,成为人间天堂一样的城市。
但也正是因为经济繁荣,让这块地方的人们有了基本的生活保障,不必用暴力的方式来谋生,那么他们就不可能有拼死一战的勇气,永远想着以和为贵。
这就是“号为怯弱”的原因。
而为了和平,保住现有的既得利益,他们愿意付出一些代价,并通过各种谈判技巧,将这些行动落到实处。
这就是“偷生工巧”。
如果换个角度理解欧阳修的那句话,其实就是,地理条件塑造了杭州的经济能力,反过来也剥夺了杭州的政治和军事能力。
总的来说,历史给杭州的定位就是财富重地,谈杭州甚至谈浙江的时候,就不能谈政治和军事,只能谈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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