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斯的遭遇在他生长的地方并不是个例,万斯的成长困境是一个系统性问题。在写书时,万斯已经从耶鲁法学院毕业,作为一个从泥沼中爬出的“局外人”,万斯也给出了乡下人为什么一出生就被压得喘不过气,社会变得粘稠,阶层流动停滞的看法。
一、经济机会的匮乏
随着实体经济的衰弱,万斯的家乡已经不能提供类似万斯外公在年轻时那样简单但工资优厚的工作。事实上当地的孩子对钢铁公司的岗位都有点略带轻视的习以为常,大不了去钢铁公司上班的心态限制着当地的学生追赶发展潮流。不仅如此,几十年过去了,但当地的孩子并不比万斯的外公在年轻时更加有竞争力。在万斯的家乡,公立普通高中的新生中有20%在毕业前辍学,大多数人不会拿到大学毕业证,而且几乎没有人到俄亥俄州以外的大学读书。
万斯虽然在书中并不完全支持这种论调,其借用在攻读耶鲁之前搬运地砖的工作经历来强调比工作机会更欠缺的是敬业负责的精神。万斯在工作时的同事有一个怀孕的女友,但他的同事并没有珍惜这份待遇还算优厚的工作,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躺平摆烂的工作态度和工作机会的缺乏确实存在鸡和蛋谁先谁后的逻辑难题,但尽管如此,工作机会的缺乏与当地的贫困是紧密绑定的,物质的贫困加速了精神的贫困,或者至少掀开了精神贫困的遮羞布,毕竟没有多少人关心富裕群体的工作态度。
二、心理逃避
在美国,体现一个人阶层的不仅仅有肤色还有口腔的健康状况。在美国看牙十分昂贵,一口漂亮的牙齿背后是高额的保养成本以及健康的生活方式。
万斯家乡的居民因长期饮用碳酸饮料,口腔问题在当地成为了普遍现象,万斯母亲第一次往他的杯子中倒入碳酸饮料时,万斯才9个月大。
2009年,美国广播新闻频道将阿巴拉契亚山区随处可见的贫困与普遍的口腔问题联系起来,但此举却受到了当地居民的彻底鄙夷,“关你什么事”“报道只会推动地域黑”是当地居民对该报道的普遍看法。
即使万斯十分敬重的外祖父母,万斯也指出他们也有强烈的逃避倾向。在万斯的外婆眼中,利用现有体制的人,现行体制的受益者都在夸大其词,招摇撞骗,而一辈子没有工作过的她本却是一个明显的例外。万斯的外公也经常抱怨政治和钢铁工人工会。
遭受万斯外祖父母毒舌攻击的事情有两个特点,一是:不是他们自己,二是他们无法将其改变。
万斯家乡的衰败连哈耶克的大手都无能为力,以至于当地政府不得不把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市政府领导为拯救当地的经济甚至不惜花费巨资在市中心造湖砌岛,慌不择医,竭力自救。而当地的居民却在逃避现实,假装问题不存在,改变问题自然无从谈起。
尽管赤裸裸地指出问题,总是让人难以接受,但承认问题是改变问题的前提。这种对客观问题的主观逃避,假装现实比真相更好有助于当地居民获得心理上的自洽,但也会阻碍他们采取实际行动改变现实。
经济上的贫困使得万斯的家乡在外部的舆论场上陷入了不利地位,一味逃避外部的指责并非长久之计,想要获取长久的价值支撑只能“向内求”。
万斯从外祖父母家族听到的故事并非“姥姥姥爷想要我当太空人”的精英叙事,而是一些惩恶扬善的爽文剧情。这些故事往往情节简单,人物脸谱化严重,“社会正义,家庭价值”是主旋律,但实现这些价值的手段往往比较粗暴,总之“爽感”十足。
“大忠大奸”在现代社会往往意味着对社会的片面理解,其与贫困往往是一对孪生兄弟,万斯所听到并引以为傲的家族故事都是经典的善与恶的故事,而无一例外,他的亲人总是站在善的一边。但一边是善良正义的英雄,一边是堕落贫困的生活。好人有好报的逻辑在万斯祖父母家族故事中似乎并不成立。
每个人都是自己世界的英雄,社会上的失意者,也可以构建小范围的王国。万斯所听到的家族故事,尽管没有实用主义的伪善,但其传播对善恶的简单理解难以适应现代社会的复杂性。
朱元璋开创明朝后都能想方设法“蹭”朱熹,何况身处贫困边缘的美国“重八”,赋予自己的出身以传奇色彩在古今中外都是精神胜利法的重要一环。
三、婚姻关系的不稳定
万斯生活在一个规模不小的家族,有很多亲属,他们都十分重视亲情的价值。
万斯的外祖父母会因店员对自己孩子的恶劣态度而大闹玩具店,万斯的母亲也曾深刻问候背后蛐蛐自己儿子的同学家长。万斯比姐姐小5岁,但他8岁时就曾替姐姐报复比他重25磅的13岁“负心汉”。
万斯所在的家族关系中,兄弟姐妹之间,父母与子女之间和祖孙之间尽管也有矛盾,但关系还算比较正常,真正要命的是畸形的婚姻关系。
万斯的外公名叫詹姆斯,其出生后不久他的父亲就去世了,于是詹姆斯的母亲只能将詹姆斯送到他的外公家里。万斯的亲生父亲鲍曼也是在父亲去世后,长期跟自己的祖父母生活在一起。这种情况还延续到了万斯身上。不过前两者是因为丈夫去世的客观情况造成婚姻关系的动乱,而后者则更多的是主观的原因。
除了无法形成稳定的家庭结构之外,还有普遍的早婚早育,万斯的外公16岁时让13岁的外婆怀孕了,万斯的姐姐在万斯母亲18岁高中毕业几周后就出生了。过早地承担家庭责任断送了万斯的外婆当儿童律师的梦想和万斯的母亲进入大学学习的机会。
不仅如此,“乡下人”的的婚姻关系中还存在经常背叛的问题。万斯的外公当年出轨自己女朋友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万斯的外婆,而当他们俩结婚后,万斯的外婆又察觉到了她丈夫的不忠,并对此极度厌恶。万斯母亲的情况则更加严重,她曾多次出轨。
最后,万斯家乡一些古怪的传统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万斯的外公结婚后,就被万斯外婆的哥哥视作自己人,万斯的佩特舅姥爷甚至带着万斯的外公去浪,喝酒追女人。大舅哥带着妹夫去外面花天酒地这在外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但却真实在万斯的亲属中真实发生。万斯对此总结到乡下人地文化中掺杂着强烈的荣誉感,对家庭的忠诚以及怪诞的性别主义。
婚姻关系的扭曲对家庭环境产生了恶劣的影响。万斯的外祖父后来染上了酗酒的习惯,他负责喝酒,而万斯的外婆则复杂把万斯的外公醉酒后的生活变成地狱。万斯的外婆甚至曾将汽油倒到万斯的外公身上,并将点燃的火柴扔到他的胸膛。
万斯的母亲也许是在童年时期“学”到了太多东西,虽然没有像她父母那样在婚姻关系中互相折磨,但也走上了另一个极端——周旋于一个个男友之间,经常更换伴侣。长此以往,万斯对于自己母亲这种“尝鲜式恋爱”甚至产生了麻木,当他听见自己不知道多少任继父的儿子用the b-word嘲笑万斯母亲放荡的私生活时,万斯并没有多么生气,想要打架的欲望更多的是出于作为家庭成员的责任感。
对此,万斯一方面吐槽在当地很难找到品行正直的父亲,另一方面,他也自嘲:好男人早晚会受不了我们这一家子的!
对亲情价值的重视与混乱的婚姻关系同时存在,两种冲突的结果只能是家丑不可外扬,将夫妻之间荒唐的行为像衣柜里的骷髅一样隐藏起来成为了亲情最后的体面。
四、吸毒
万斯的母亲在家庭中是公认最聪明的人,她曾是高中毕业典礼上致辞的学生。除此之外,万斯的母亲还富有同情心,曾在因输血治疗而不幸患艾滋病的男孩去世后,向其家属表示哀悼。另外,万斯的母亲还拥有不错的外形条件。
万斯的姐姐十分漂亮,还曾参加过模特招聘,万斯的姐姐顺利通过了第一轮,并且星探也夸赞万斯同样是当模特的材料。
第二轮的面试地点在纽约,纽约之行的花费十分高昂,万斯和姐姐就谁应该去纽约发生争执,最终在姐弟俩母亲的物理劝说下,做出了最省钱也最公平的选择,姐弟两个人谁也别去。
之前第一轮模特面试的流程过于简答,以至于万斯后来怀疑整个招聘有诈骗的嫌疑,好在万斯母亲对这件事的回应彻底杜绝了被骗钱的风险。除此之外,这个故事发生在万斯10岁左右,万斯1984年出生,20世纪90年代的纽约有一位富豪自称是维多利亚秘密的全球星探,并利用这一权力地位对年轻女性进行性操纵,他的名字叫爱泼斯坦。
姐姐良好弟弟还行(存疑)的外形条件当然归功于万斯的母亲优秀的基因。
万斯的母亲虽然在结婚仅仅一年后就提出离婚,成为了单身母亲,没有学位也没有丈夫,但这步错棋,并不足以使她彻底陷入深渊。一个漂亮、聪明且善良的人不会被轻易打到。
高中毕业时被迫放弃了进入大学的机会,但万斯的母亲后来还是通过社区大学,拿到了护士学的专科学位,并成功考取了护士证。在万斯七八岁时,她成为了一名全职护士。
俗话说从恶如崩,一次错误的婚姻选择很难被划归到恶的范围里,真正的恶是毒品。早年不幸福的经历推动万斯的母亲走向堕落,而毒品则拉着她进入深渊。
万斯的母亲作为护士,却滥用自己病人的药物,以至于吃药兴奋到以为把急诊室当成旱冰场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最后因在急诊室滑旱冰而被开除。
除了万斯的母亲是为瘾君子外,万斯的大卫舅老爷在12岁时就向他示范毒品的使用方法;万斯的洛莉姨妈在高二时,和男朋友一起跑到家中吸食迷幻药,她的男朋友差点死在家中,最终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整整5天;万斯的继父肯也曾在家中建造小温室,种植大麻。
在有毒环境的影响下,高一时期的万斯,因为家庭无休止争吵和学校惨不忍图成绩的刺激也对毒品进行了尝试。
万斯在书中描述自己儿时经历时尽管以悲情色彩为基调,看不出什么主角光环,但在毒品问题上,万斯彷佛开了天眼,他对毒品的尝试仅仅停留在浅尝辄止的程度,而在万斯故事中的其他配角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万斯家乡所在的小镇一年之内曾有几十人死于过量服用海洛因,而他的母亲几乎一生的都在和毒瘾作斗争。
在万斯所描述乡下人的悲剧中,毒品是一个绕不开的因素。一个人血条再厚,一直处于中毒状态,不断扣血,迟早得被斩杀。更何况生活贫苦,生命值本就不高,但生活在美国,面临高斩杀线的边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