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肖声

来源 | 最人物

阿崔,33岁直男,做过电影评论、话剧,2022年底从国企辞职,2023年专职开书店,取名“另一个书屋”。

这是家女性主义与性别研究书店,不到40平,却含女量极高:拥有2000册与女性相关的书籍,90%以上为女作者;不定期举办女性活动,主题涵盖新书分享会、女性电影放映会、女性知识讲座及互助会等。

一个男的开女性主义书店,阿崔不断遭受争议。男性骂他背叛群体,女性说他动机不纯,最严重的让他“去死”。

争议的天平如何倾斜,答案谁也说不清,但唯一能肯定的是,另一个书屋真实地链接起每一位关心女性的、具体的人。

这里曾上演无数次感动。有人因情绪失落而收获陌生人的拥抱;有人随手分享一块披萨,无意间促成一场姐妹聚会;有人捧着鲜花告诉阿崔“谢谢你开了这家书店”。

女子便是好,温暖比质疑令人振奋。尽管过程起伏,阿崔依旧想把书店开下去。

在另一个书屋,善意像莫比乌斯环一样,从未停止流动。

鹏润大厦,位于北京市朝阳区霄云路26号,毗邻亮马河。大楼通体采用浅蓝色玻璃装饰,楼顶配备2个罕见的直升机停机坪,周边建有五星级酒店、豪华商超。

这里曾是国美电器的总部,后来随着国美没落,一并走向萧条。目前楼内多数办公室正在招租,附近的商业街已经消失,繁华不再,人去楼空。

正如实体书店的命运,喧嚣过后终将归于沉寂。在行业下行的年代,很难说清逆流而上的人是英雄还是蠢材。

崔起超,人称“阿崔”,33岁,是“另一个书屋”——北京第一家女性主义与性别研究书店的主理人。

2023年3月27日,另一个书屋开业,起初位于北京西城泰安里一座拥有百年历史的老派建筑中,后来由于特殊原因经历两次搬迁,先到高碑店的文化产业园,最后落脚在鹏润大厦。

它隐藏在这栋楼最不显眼的位置:一楼扶梯后、拐角中、便利店旁。如非主动探索,绝不会进入路人视野。

即便有备而来,拜访者依然可能迷失。提前做好攻略的Noora初次拜访,愣是在楼内楼外找了近20分钟,最后终于找到一家书店,迟疑之际,凭借门口贴的西蒙·波伏瓦海报成功辨认。

另一个书屋

另一个书屋暂借在湖边草书店内,整个空间约40平,一分为二。后半部分属于原有的湖边草书店,用于陈列该店的书籍及举办活动,前半部分是另一个书屋。

书屋两侧14列书架摆满与女性相关的书籍,中间陈设畅销书书柜,上面铺着印有“另一个”logo的桌布。书籍分为女性写作、女性主义与性别研究、妇女史、女性权益与健康四个类别,2000册图书中,90%以上为女性作者。

柜台旁、门口处贴着书店办过的各类女性主题活动的海报,比如《出走的决心》观影会、性骚扰相关法律科普、全女ADHD互助交流会等。

海报墙另一侧是两幅女书裱字,分别写着“天下妇女”“姊妹一家”。

店里还有一块留言板,记录着不同读者的心声。有人留下祝福“祝妳经济独立、精神独立”;有人希望“女性主义不再是理想,而是现实”。

另一个书屋的海报墙

女书裱字

留言板

一切都与女子相关。除了店长是个男的。

阿崔身高176,体型中等,中长发微卷,胡茬明显。与我们见面时,他穿了机车风棉外套,一条西装裤裙,一双马丁靴。

“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形象”,许多来书店的读者曾表达过类似说法。

随后疑问接踵而来:怎么是男的?男的为什么开女性主题书店?他是直男吗?男的能做好吗?这家书店是故意搞噱头吗……

起初,阿崔跟客人一个个解释,后来他干脆把原因写下来,打印在一张A4纸上,直接拿给顾客看。据说这张A4纸被翻得起了毛边,只是阿崔搬新店时,不小心弄丢了。

A4纸上写明阿崔是个直男,以及这家女性主义书店的诞生与变迁。

阿崔

开书店的想法发轫于2022年末。

在此之前,他做过电影评论,每周看10部电影、产出5篇公众号文章,把0粉丝的账号运营至领域头部;也做过话剧编剧,有一部原创戏剧正在南京、上海驻场演出。开书店前,他在北京国企剧团拥有稳定工作。

尽管在过往领域中小有成就,阿崔却并不满足,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处在紧缩状态,迫切希望寻找意义,“想开家书店”的想法涌上心头。

阿崔出生于1992年,小时候电子阅读不发达,关于知识的想象全部来自实体书籍,对于钟爱读书的他来说,开书店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可能每一个文学青年或文艺青年,小的时候都会有一个这样的梦想”,阿崔笑着说。

2022年底,阿崔辞去国企剧团的工作,开始筹备书店。放弃稳定工作意味着什么、实体书店能否盈利?他没考虑那么多,想到什么就做了。

就这样,另一个书屋摇摇晃晃地开起来。


对另一个书屋,女性主义与性别研究是后来才有的主题。

2022年底的一系列公共事件,让阿崔意识到女性处境的严峻性。受中国台湾女书店启发,他决定将个人书店聚焦于女性主义。

事实上,在此之前,阿崔已经形成一套自己的性别观念,讲起女性主义理论滔滔不绝。

他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心理学专业,读书时不仅研究心理学知识,还主动学习性别研究课程。

2017年,全球掀起Metoo运动(反性骚扰运动),新一代女性主义浪潮席卷而来。阿崔受此影响,开始深入研究女性主义,意识到许多女性遭遇背后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父权体制与厌女思想。

他重新打量身边的女性:“她们才华横溢,坚韧勇敢,美丽善良,她们拥有诸多远胜于我的美好品质。平庸如我,普通且自信着,优秀如她们,却从内到外时常遭受质疑与苛责。”

也回忆起成长过程中经历的差别对待。阿崔读初中时数理化成绩不够理想,老师们便会鼓励他:“只要你到了高中就会甩开她们一大截”,而一些女同学却得到相反的反馈:“你初中可能很好,但你高中可能未必有他好。”

未搬迁前,书店的一面墙上贴满杰出女性肖像

这种由性别造成的差异,阿崔在与前女友的相处中,察觉到更多细节。后来他在个人公众号文章《一家女性主义书店的诞生和成长》中提到:

女朋友每天都提前一小时起床,往酸涩的眼睛里戴隐形眼镜。她洗完头、穿好衣服,还要用卷发棒卷刘海,不能太慢,会耽误出门时间;不能太快,有被卷发棒烫伤的风险。与此同时,阿崔只需要五分钟搞定刷牙洗脸等一切出门所需,然后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或阅读喜欢的书。

她每天清晨起床做的第一件事,是站在体重计上,即使她很瘦,从未超过100斤。而阿崔,年过三十,体重日益增长,却被周边人安慰,不过是发福而已。

夏天,她为脱落几根体毛,咬牙忍受激光在皮肤上的灼烧。毛发更旺盛的阿崔,却可以骄傲地露着茂密的腿毛满大街溜达。

独自出门时,她会用纸巾裹着一把小刀放在背包的口袋里,因为恐惧,以备不时之需。

起初阿崔以为这是个例,后来通过读书、关注社会事件、跟其他女性交流后,才知道是女性共有的经验。

“一个身处特权的人,无法意识到自己身处特权;一个既得利益者,也很难觉察利益并非理所当然”,阿崔说。

另一个书屋最初的店面

阿崔把自己对女性处境的观察归结于命盘,“群星水瓶座的人本身就会对这样的东西更敏感”。但除此之外,了解他的成长经历,也许能更清晰地体会这种敏感。

他是东北人,老家位于黑龙江省伊春市的一个山村,那里是小兴安岭的极寒地带,每到冬天,温度总会骤降至零下三十多度,地面覆满一层厚厚的积雪。

阿崔4岁时,父亲因车祸去世。他与母亲相依为命,从小寄住在不同亲戚家里。聊起小时候的经历,他多次提到“恐惧”这个词,直言“暴力”和“讨好”贯穿自己的成长。

30年前,发生在伊春农村的家庭暴力十分普遍,但阿崔的父亲生前更极端。一次醉酒后,他拿起菜刀砍向两岁的阿崔。妈妈扑在阿崔身上,刀落在她背上,留下近20厘米的伤疤。

那时阿崔还没有记忆,这件事是听长辈复述的,后来成为他产生恐惧的来源之一。这并非阿崔的母亲第一次及最后一次遭受暴力。

“她既是母职绑架的受害者,同时也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阿崔感到残忍,“正因为她被绑在了母职上,所以我才获得更多偏爱”。

说到这里,阿崔一度哽咽,不停深呼吸调整情绪,对话陷入停滞。直到访谈接近尾声,他才再次讲起小时候的故事。

母亲没有忍让而是还手,“打不过再叫上舅舅一起打,打完就不过(日子)了”。阿崔回忆起,妈妈有两段婚姻是因为家庭暴力而终结。

阿崔

“东北的文化就是弱肉强食”,阿崔说。在他成长的年代,暴力不仅发生在家庭内部,还蔓延至学校、社会。

从六七岁起,他就被家里人要求与同龄男孩子摔跤,以此培养男子气概。朋友间的感情也靠暴力维系,如果阿崔的兄弟被打,他一定会替兄弟出头。

读高中时,阿崔来到广东一所公益学校。即便身在外地,来自东北的学生也会拉帮结派,保持着更原始的冲动。

身材高大结实的阿崔在这种环境中并非弱者,他或多或少迎合着暴力文化。茗瀚是另一个书屋的代理店长,据他说,阿崔现在还经常说“铁哥们儿”这种话,听得他头皮发麻。

阿崔又时常反思阳刚气质。由于过小接触暴力,他不可避免地恐惧男性力量、渴望发起反抗。与此同时,小时候辗转寄住于不同亲戚家,他又不得不学会讨好,做个很乖的孩子,示弱、哭泣。

这种双面性塑造出阿崔多愁善感的性格,正因此,他得以在某种程度上理解女性在成长过程中产生的恐惧与讨好。

不过他承认始终无法对女性感同身受。只是接触足够多、倾听足够多,仅此而已。

在公众号里,阿崔写道:“与身边这些‘她们’的相处与交往,是我选择成为一名女性主义者的起因,也是我决心和勇气的来源。”

他从女性亲属、朋友身上汲取到许多爱和能量,却从未有机会回报什么,而开一家女性主义书店是他现阶段发自内心、觉得有成就的事情。


尽管公开阐明开女性主义书店的初衷,但多数人并不了解阿崔的经历,他仍不断遭遇质疑,矛头直指男性身份。

 

书店刚开业时,有读者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指出店主是个男的,致使阿崔陷入网暴。男性说他背叛群体,女性说他动机不纯,最严重的让他“去死”。

阿崔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关闭评论、私信功能。在他看来,解释的前提是双方拥有沟通和交流的可能,但如果论断先于沟通下定的话,语言就没什么作用了。

大约两个月之后,线上的网暴风波逐渐平息,可线下的质疑却从未停止。

另一个书屋中间书柜上摆的推荐书目

茗瀚今年从中国传媒大学毕业,正计划申请社会学博士,研究方向从出版跨到劳工研究。

2024年春天,他在北京郎园书市的摊位上偶遇另一个书屋,意识到这里是研究出版与社会转型的绝佳田野调查点,便默默记下,打算日后拜访。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他首次走进书店。当时店里只有阿崔一个人,茗瀚起初只当他是店员,交谈后才得知是店长。

“看着不像性少数群体”,茗瀚心里想,同时询问阿崔开女性主义书店的动机。读完阿崔递过来的A4纸,他才了解这位男店长的心路历程。

那天,茗瀚主动提出到店兼职的想法,阿崔立马答应下来。深入参与书店业务后,茗瀚逐渐感受到阿崔的处境。

有次一个白白胖胖、说话声音很大、气质非常自信的小男孩冲进书店,说他特别懂书,要来看看这家书店的书怎么样。男孩的妈妈瞬间紧张起来,告诉他别看,这些书不是他这个年纪该看的。

还有些中年男性会先进店扫一圈书架,一边质疑为什么全是女性书籍,一边教阿崔做生意,让他选点鲁迅的书,选点优秀的中华传统文化。

在书市上摆摊时,茗瀚遭遇无数次提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事情(女性主义书店)?”最有攻击性的是一个操着北京口音的老大爷说:“哟,你这个女性主义,这个,你在里边是什么角色?你,你做什么?你在这干啥呢?”

茗瀚试图解释女性主义与性别研究,老大爷听完,淡淡地表示“那行吧”,随后拿起一本《不咬人的女性主义》,翻了几页说:“这名起得挺好”,扬长而去。

那一刻,茗瀚开始理解阿崔的复杂心态:“我在这咋了?我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遇到这些情况,茗瀚通常不太有耐心,但阿崔会跟他们解释这家书店的由来,以及为什么选择女性书籍。

阿崔

男性的评论更像“在装理中客”,而女性读者则会怀疑阿崔是不是“女权表演艺术家”,认为男性终归无法理解女性。

2025年10月,宇歌在社交媒体上了解到另一个书屋,线下拜访过两次。在她看来,男性穿裙子、涂指甲油或读女性主义文学,并不能成为女性主义者,追求包容和平等外,更重要的是挑战以及尝试解构男性特权。

她读过阿崔发表在个人公众号的自述,不禁疑问:文章花大量篇幅描写女友如何化妆、烫头发,展现这些过程的细节与精致,但阿崔是否思考过女友真正需要什么?比如观察的同时,他可以泡一杯茶或准备一份早餐。

具体到做家务上,宇歌认为将“擅长情绪劳动”作为分工依据,本质上不是对女性的体谅,而是一种选择性参与。它让男性保留了决定承担什么、不承担什么的权力,却让女性继续承担剩余的一切。

很多时候,女性承担家务劳动,并不是因为“更擅长”,而是这些劳动被默认必须有人完成,她们往往不具备选择空间。

另一个书屋的热销榜单包含《妇女一直在工作》

当我们问起阿崔生活中的女性主义实践时,他说“报过两次警”。一次是在路边看到一个喝醉的男人缠着女人,把她怼在墙边愤怒地说着什么;一次是在酒店里听到一男一女大喊大叫,像在打架的时候。

平时他会时刻注意地铁里是否有人拿起手机偷拍;当有男性抱着谈恋爱的目的来到书店时立刻拒绝。

但聊起是否做家务,阿崔的回答是“不会”。在他看来,自己更擅长提供情绪价值,可以在妈妈做家务时向她提供积极反馈。这意味着重视妈妈的付出,而非贬低家务劳动的价值。


书店利润或许能验证阿崔开店的动机是否纯粹。如今实体书店正在陨落,何况以性别为主题的另一个书屋。

即便举办活动能招揽到一些顾客,但刨除杂七杂八的费用,书店的利润几近于无。

茗瀚记得办《女性卫生用品社会史》的新书发布会时,二十平的书屋挤满五六十人,书店卖出去许多书,那晚的营业额有几千,结果最后一算账,只赚了20块。

他不禁无奈,“这是在干啥”,按照这样经营,书店能活下去简直是奇迹。

另一个书屋

阿崔坦言,2025年11月赚了2000块,减去买书花的1200元之后,利润只剩800,其余月份几乎是负利润。

他靠存款和卖剧本维生,今年一部话剧的版权卖了10万,勉强够他在北京一年的生活费。

阿崔时常想放弃,但左右脑互搏后选择坚持。“今年又卖了个剧本,也挺过来了,明年我再干点其他的活,可能也能挺过来”,阿崔说,“这家书店能够帮助、影响一些人,是有意义的事情”。 

他有两位大学女同学十分认可女性主义书店,分别投资了不少钱;湖边草书店的负责人是阿崔的好朋友,暂时不收房租;书店的读者也多数保持善意,成为阿崔坚持的动力。

有人会进店给阿崔一个拥抱;有人会带礼物;有人出钱资助书店。阿崔印象最深的是一位男留学生向书店捐了1000多块,这是他收到过最大的一笔来自读者的投资。

遭遇网暴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一个剃着寸头的女孩捧了一束花来店里送给他,“谢谢你开了这家书店”,阿崔记得女孩说。

《阁楼上的女人》作者的留言:

感谢在这个世界里,还有“另一个书屋”

曾有人建议阿崔引入其他商业模式、借助某种概念炒火书店,但他悉数拒绝,更希望保持以书为主体的现状。

他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但在预期中,另一个书屋会存活挺长时间,可能5年、10年,只是会以不同的形式存活。

“实在不行就搬到小地方去,比如泉州、成都,那里房租更低,能让它(书店)活着,也能让我活着”,阿崔说。


另一个书屋到底特别在哪儿,以至于招致如此多质疑,又邂逅这么多美好?

它是北京第一家女性主义书店,为所有人提供了解女性主义的机会。

除了畅销书,读者还可以在书店找到市面上失传的经典著作,例如李小江主编的《妇女研究丛书》14册。关于女性主义的流派划分、历史发展,以及法律、艺术等领域的女性著作,书店几乎都有。

此外,书店不定期举办女性主题活动,欢迎任何性别、任何取向的读者参加,成为自由讨论女性话题的公共空间,发生过无数感动。

这里最常办的活动是新书分享会,女性作家将来到现场与读者围坐讨论。由书延伸出去的还有电影放映会、女性创作者、艺术家的分享会。此外,还有科普讲座、ADHD女性互助会等广泛意义上的女性活动。

最开始,书店的活动由阿崔策划,并邀请有相关背景的朋友来做讲座。第一个活动,他请来在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工作的高中同学科普HPV。

时隔不久,一位当律师的同学刚办完一起与性骚扰相关的案子,阿崔又把他请来分享办案经验。

书店的活动海报

后来不断有读者找阿崔合作,希望就某个议题展开讨论。

最近书店举办过一场粉红税艺术展览,主讲人是北京一所国际高中的女学生。

她先梳理了国内与粉红税相关的学术研究,随后收集到60多个生活案例进行展览。例如,某购物平台上款式相同的遮阳帽,粉色标价34.5元,而灰色只需16.2元。

还准备了一块互动板和紫、橘两个颜色的便签纸,以便读者回答是否认同粉红税的存在,同意贴紫色,反之贴橘色。

约10位参与者来到这场分享会,男女都有。高中生讲完,讨论迅速蔓延,甚至拓展到粉红税是否存在特权的话题,因为展览中夹杂许多英文。

Noora也在现场。她是加拿大西蒙菲莎大学的博士生,正在做拉拉和女双性恋的婚与不婚研究,为了寻找资料和调研对象,找到另一个书屋,从此成为常客。

听完所有人的观点,Noora感到女性公共空间存在的必要。她自本科起在国外留学,学习过大量女性主义研究,这些讨论让她思考知识或女性主义是否只有高阶级的人才会讨论。

粉红税艺术展览内容节选

书店每场活动收费19或38元,具体金额根据活动类型决定。一般去中心化的交流活动只来不到10个人,普通讲座可能有三四十人参加,而电影放映会规模能达到200人。

参与者各个年龄层都有,以女性为主,偶有男性造访。HPV科普活动上,一位男性便替老婆到场参加,他老婆有这方面困扰,但无奈于加班,只能派他过来听讲。

阿崔通常在这些活动上隐身,只在开场时介绍主题、嘉宾,或根本不出现。他把自己看作服务者,负责端茶倒水,有意识地抑制自己的表达欲,希望让更多女性参与讨论,从而保证女性掌握话语权。

也有人主动要求把发言机会交给女性,阿崔记得一次电影放映会上,有女生直接跟主持人说,不要再给男生发言的机会,我们要自己发言。

活动现场可能会出现参与者情绪失控的情况,这时所有人都会围过来安慰她。阿崔已记不清具体事件,但脑海中的画面是:一个人比较低落,接着一个人率先站起来抱她,然后又有人站起来抱她们……

无需多余话语,一个来自陌生人的拥抱便可以默契地托住所有情绪。

在书店一次活动上,两位女性拥抱着互相鼓励

2024年三八节,书店举办买书送酒的活动,当天来了十几个人。等到晚饭时间,有个女生点了两个披萨,叫大家一起吃,所有人凑过来,另一个女生从包里掏出刚买的面包,还有人分享了路上买的草莓,大家坐在地上围成一圈,边吃边聊天。

一切都是自发的,一个人分享了善意,而所有人都在进行传递。

就像莫比乌苏斯环一样,流淌于女性书店的美好没有起点,终点也不是结束。

*宇歌为化名,感谢Noora、茗瀚、宇歌、雅宣对本文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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