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萧田

一个细节,暴露了中国科技成果转化的真实难题。

做风电设备的企业在盐城研发长柔叶片,每次测试,样品要装车运到北京的实验室,测完再运回来调整。一个来回,最快也要两个月。更要命的是,运输过程中叶片可能变形,到了北京还得重新校准。

这不是个例。一位在多地调研的企业负责人告诉“财经无忌”:“不是缺技术,也不是缺钱,是缺一个能让技术快速变成产品的地方。”

中国科技成果转化率长期徘徊在30%左右,发达国家是50%-70%。高校发明专利的产业化率不足10%。

问题的核心在于“死亡之谷”——从实验室到量产,必须经过中试验证,但中试平台建设成本动辄数千万甚至上亿元,失败率极高。

在双碳目标下,这个问题更加紧迫。

而盐城是个有意思的观察样本:盐城是长三角地区首个新能源发电装机容量突破2000万千瓦的城市。2025年,海上风电装机约占全球的7%,光伏产能全国第一。



作为全国首批、江苏省唯一的碳达峰试点城市,盐城有产业基础、有装机规模、有制造能力,但如何把这些优势转化为创新能力?如何让绿色低碳技术更快落地?

北京中关村用了三十年建立起来的创新生态,盐城这样的后发地区,时间和资源都不允许再走一遍同样的路。

2023年,盐城绿色低碳科创园启动。这不是一个传统产业园区,而是一场针对绿色低碳产业特点的制度实验。

相比较于其他城市,盐城绿色低碳科创园,设立不过两年,在时间上并不占优。但它却在极短的时间上趟出了一条路,实现追赶者居上。

破局的关键是,制度创新。

1、“上下楼”背后的制度突破

金风科技——中国最大的风电设备制造商之一——在盐城扎根15年,但真正感到“不一样”的,是2023年之后。

他们在盐城绿色低碳科创园设立了“长柔叶片流固耦合研究室”,研究如何优化80米以上叶片的空中姿态。



这是个典型的“卡脖子”技术——实验室数据很漂亮,但工艺放大后会不会出问题?需要反复测试、调整、再测试。

园区给了他们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工作方式:同一栋研发大楼里,楼下是金风的研究室,楼上是通泰技术研发中心、国家风电设备检测中心,大家针对同一个技术难题协同攻关。

需要测试?上楼就行。需要调整?下楼就能改。

这个“上下楼”的安排,让金风科技成功将80米以上叶片机组的年发电量提升了1%至3%,填补了国内行业空白,拿到了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这个故事的价值,不在于“上下楼”这个物理动作,而在于它背后的制度突破。

传统科创园区,企业、高校、科研院所各干各的,即便有合作也是“项目制”——签个协议、挂个牌子,项目结束就散伙。但在盐城绿色低碳科创园,这些主体被整合进同一个物理空间,形成“常态化协同”的生态。

类似的故事还在发生。

再比如国科华创新材,这家由华北电力大学教授团队孵化的企业,专注于攻克氢能“卡脖子”材料——气体扩散层。



在传统模式下,从实验室到量产,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更久。但在科创园,依托“前研后厂”模式和完善的氢能产业链,其技术从实验室到中试基地生产,“不到一年时间”便完成了“死亡之谷”的跨越。

2、用“567工作法”重构创新生态

后发城市的另一道坎,是政府管得太宽或放得太松。盐城的办法是,政府退一步做“规则制定者”,让市场上前做“运营者”,摸索出“政府定规则、市场做运营”的边界。

盐城绿色低碳科创园提炼出的“五转破局、六维准入、七率评价”“567”产创融合工作法,就是这套逻辑的抓手——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是实打实的操作手册。

“5”大机制把政企责任划得明明白白:政府只定产业方向,管营商环境;市场化公司负责招商、运营;以前给企业的补贴,改成政府基金“投早投小”,投的时候占3%-5%的小股,不插手经营,赚了钱再投回新项目,资金转得起来。

“6”维选商标准更是筛掉了“凑数项目”。不看投资规模大小,先看技术硬不硬、能不能带动产业链、团队靠谱不靠谱。

“7”率评价更是创新,用7个硬指标给企业“画像”:设备开不开机、人才到没到岗、专利多不多……甚至看“实验平台亮灯率”,晚上灯亮着,说明真在搞研发,避免了“拿补贴不干活”的猫腻。

某种意义上,“567”工作法正是对传统园区“招商难、协同难、转化难”三大顽疾的精准施治,彻底颠覆了过往的旧逻辑,建立起一种基于长期价值共创的新型政企关系。

远实能源,就是受益企业之一。



这家全国首家退役叶片绿色处置科技企业,尽管驶入一片蓝海,但不得不面对初创企业投入大、周期长、难融资的难题。

在关键时刻,它连续获得“拨投结合”启动资金、“揭榜挂帅”项目资金和全省首笔“科研保”贷款。

这种“雪中送炭”式的金融支持,正是对“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理念的最佳实践。

3、制度创新的“盐城样本”

盐城模式能复制吗?答案是:能,但有前提。

盐城的成功建立在三个前提之上:有产业基础、有改革魄力、有战略定力。这三个前提,并非所有地区都具备。但盐城的经验至少说明:后发地区的优势不在于“模仿”,而在于“制度创新”。

2025年,盐城的高新技术企业从2021年的1633家跃升至2842家;在中国城市科技创业能力排名中提升8位、位居全国第35位,上升幅度全国第3、全省第1。

盐城还发布了全国首个沿海零碳园区地方标准,成立全国首个园区级绿电绿证服务联合体,让“盐城经验”有了可复制的基础。



盐城没有山,却有愚公移山般的改革魄力;盐城没有北上广深的顶尖高校和海量资本,但它有独一无二的“风光”资源和选择不做“0到1”的基础研究,而是聚焦“1到10”和“10到100”的应用创新……

中国的新能源产业规模已经全球领先,但要真正赢得绿色竞争的下半场,关键不在于“有多少装机容量”,而在于“能多快把技术变成产品”。

这恰恰是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精髓所在。

风从海上来,绿向未来生。

站在黄海岸边,看着巨大的风机叶片缓缓转动,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城市的转型,更是一个国家在绿色革命浪潮中的自信与担当。

今天,盐城绿色低碳科创园,正在用制度创新解决“最后一公里”难题,为长三角,乃至全国同类城市,提供了一份关于可持续未来的“中国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