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解红娟 编辑/张广凯)
作为华夏幸福第一大股东,却在公司治理中屡被边缘化的平安系,选择了用法律武器打响反击战。
近日,平安资管与平安人寿正式向上海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将华夏幸福控股股东华夏控股及其实际控制人王文学推上被告席,索要高达64亿元的业绩补偿款及逾期违约金。
这笔天价诉求的背后,是一场始于2018年的资本联姻,一份未能兑现的业绩对赌协议,更是一段从“深度绑定”到“反目成仇”的商业博弈历程。
180亿对赌的资本联姻
时间拨回2018年,彼时的华夏幸福正处在全国扩张的高峰期,大手笔布局产业新城的背后,是对资金的迫切渴求;而手握巨量资本的平安系,正急于寻觅优质地产标的完成资产配置。
一个缺钱,一个缺优质项目,双方一拍即合,开启了两轮密集的股权交易。
2018年7月,华夏幸福一纸公告拉开合作序幕:控股股东华夏控股以每股23.655元的价格,向平安资管转让5.82亿股股份,占公司总股本的19.70%,交易总价款高达137.7亿元。
这笔交易直接让平安资管的持股比例从0.18%跃升至19.88%,一举成为华夏幸福第二大股东。
仅仅半年后,双方合作再度加码。华夏控股再次向平安资管转让1.71亿股股份,占总股本的5.69%,每股转让价24.597元,交易价款约42亿元。
两轮交易落定,平安系通过持股5.73%的平安资管与持股19.52%的平安人寿合计持有华夏幸福25.25%的股份。尽管这一比例略低于华夏控股及其一致行动人的36.30%,但平安系已然成为华夏幸福董事会中举足轻重的股东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这场总金额超179亿元的股权交易,绝非简单的“拿钱入股”。深谙风险控制的平安系,在注资的同时附加了极为严苛的业绩对赌条款,为这笔巨额投资加上“安全锁”。
根据双方约定,华夏控股向平安资管承诺,以华夏幸福2017年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基数,2018年、2019年、2020年的净利润增长率需分别不低于30%、65%、105%。
换算成具体数值,这三年华夏幸福的净利润需分别达到114.15亿元、144.88亿元、180亿元。协议还明确,若任一会计年度实际净利润低于预测利润的95%,华夏控股就需要向平安系支付现金补偿,而王文学则对这笔补偿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合作初期,一切似乎都在按双方预想推进。2018年华夏幸福实现净利润117.46亿元,2019年净利润达146.12亿元,两年业绩均勉强踩线达标,惊险完成对赌承诺。
谁也没能料到,2020年会成为这场资本联姻的“分水岭”。这一年,华夏幸福业绩突然“变脸”,全年净利润仅为36.65亿元,与180亿元的目标相去甚远,不足目标值的21%。
业绩对赌的轰然失败,直接触发补偿条款,也为五年后这场64亿元的仲裁风波埋下了伏笔。
从财务投资者到第一大股东
耐人寻味的是,平安系并未在2020年业绩暴雷后立刻发难,而是将补偿诉求拖延了整整五年。这背后,或许与平安系在华夏幸福的身份转变息息相关。
业绩对赌失败的次年,华夏幸福流动性危机全面爆发,债务问题接踵而至。受此影响,控股股东华夏控股持有的公司股票,因可交换债券违约被受托管理人及相关金融机构强制处置,持股比例被动持续缩水。
此消彼长之下,平安系的持股比例悄然反超。最终,平安人寿及其一致行动人平安资管以25.19%的持股比例,超越华夏控股及其一致行动人的24.92%,正式成为华夏幸福第一大股东。
身份的转变,让平安系的立场发生了微妙变化。彼时的华夏幸福已是风雨飘摇,若此时强硬索要业绩补偿,无异于釜底抽薪,只会加速公司的覆灭,最终损害作为第一大股东的自身利益。
于是,平安选择了先“救火”。2021年2月4日,平安方面公开表态,称华夏幸福的困境主要源于楼市调控政策与疫情冲击,公司已成立债务委员会,平安作为联席主席,将深度参与后续债务安排。
与此同时,平安披露了在华夏幸福的投资敞口:股权投资180亿元,表内债券360亿元,相关风险敞口合计540亿元。平安方面强调,集团会按进程及时为相关投资计提拨备,但这并不代表会录得540亿元的全额损失,彰显出一贯稳健审慎的投资态度。
然而,随着华夏幸福债务危机的持续发酵,平安的态度逐渐从“主动驰援”转向“审慎止损”。
2021年3月25日,平安集团高管在股东大会上直言,相对于集团数万亿的投资规模,540亿元的风险敞口尚在正常范围。但话锋一转,其明确表示:“由于平安风险敞口较大,在协助河北省、国家金融委处置华夏幸福债务危机时将不再出钱,但会不遗余力提供专业经验与人力支持。”
“断供”之后,平安系在华夏幸福的话语权也随之旁落,逐渐被排挤到公司治理的边缘地带。
2023年1月,平安人寿投管中心的风险专家王葳被派驻华夏幸福兼任董事,同年3月,她成为平安系在华夏幸福董事会中的唯一代表。这本是平安系参与公司治理的重要抓手,但王葳的意见却屡屡被无视。
2025年8月,华夏幸福召开第八届董事会第三十二次会议,审议2025年半年度报告及资产减值计提两项核心议案。会议应出席董事8名,实际出席8名,最终两项议案均以7票同意、1票反对的结果高票通过。
这唯一的反对票,正是来自平安系代表王葳。她明确指出,议案中“置换带处理不审慎”,存在显著风险隐患。但在绝对的票数优势面前,这份反对意见如石沉大海,毫无悬念地被否决。
如果说票数劣势是权力边界的体现,那么华夏幸福绕过董事会擅自推进预重整,则彻底触碰了平安系的底线。
2025年11月17日,债权人龙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因417万元工程款未获清偿,向廊坊中院申请对华夏幸福进行重整,并同步启动预重整程序。两天后,华夏幸福便公开表示对该申请无异议,迅速发布相关公告。
而作为公司董事的王葳,直到公告发布后才知晓此事。2025年11月19日晚,王葳紧急发布声明,明确表示自己对公告发布完全不知情——公司既未提前告知,也未提供相关文件资料,更未召开董事会审议该事项,完全绕过了董事决策流程,严重违反公司章程及议事规则。
王葳透露,她在公告发布当日就以邮件形式提出问询,但经多次催告仍未获回复。因此,她明确不认可该公告的发布程序及相关表述,认为其缺乏合法决策流程,可能误导投资者,并已向监管部门投诉,誓要依法维权。这场公开的内部决裂,让华夏幸福本就步履维艰的债务重组之路,更添变数。
五项提案被否决
愤怒之下,平安系率先亮剑。
2025年12月10日,天眼查信息显示,平安人寿及平安资管已正式起诉华夏控股及王文学,案由为“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案件由上海金融法院受理,定于12月17日开庭。
华夏控股当庭以“涉及商业秘密及敏感信息”为由,申请不公开审理,并对案件管辖权提出异议;而平安方面则未就审理方式明确表态。
平安系的反击,不止于法律诉讼。为了夺回公司治理话语权,平安系试图通过股东大会介入决策,却遭遇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滑铁卢”。
2025年12月19日,平安人寿向华夏幸福送达提案通知,提请新增五项临时提案,试图通过股东大会介入公司治理,挽回自身话语权。这五项提案直击核心,涵盖了预重整事项认定、董事任免、财务监督、信息披露等关键领域。
具体来看,提案一是将预重整、重整、清算事项认定为股东大会特别决议事项,强化股东对公司生死存亡的决策权;提案二是罢免非独立董事冯念一,调整董事会结构;提案三是选举仇文丽为非独立董事,增加平安系话语权;提案四是同意配合金融债委会开展专项财务尽调,摸清公司财务真实状况;提案五是要求高管说明债务重组计划执行不及预期的原因,并充分披露相关信息。
然而,平安系的这番努力,最终沦为了一场“单方面的呐喊”。
2025年12月21日,华夏幸福召开第八届第三十六次董事会,对这五项临时提案进行审议。最终表决结果为1票同意、7票反对、0票弃权,五项提案全部被否决,不予提交2025年第三次临时股东大会审议。
针对每项提案,华夏幸福董事会都给出了明确的否决理由。
否决理由并不重要,但7:1的表决结果,直观地展现了平安系在华夏幸福董事会中的孤立地位。即便身为第一大股东,平安系核心诉求也被完全无视。
这场提案风波,彻底撕破了双方最后的体面,让原本隐藏在台面下的利益冲突,完全公开化。
在提案被全盘否决后,平安系不再隐忍,拿出了早已备好的“杀手锏”:64亿元的业绩对赌仲裁。
2026年初,平安资管与平安人寿正式向上海国际仲裁中心申请仲裁,请求裁决华夏控股支付业绩补偿款及逾期付款违约金约64亿元(违约金需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同时要求王文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至此,这场迟到五年的业绩对赌纠纷,终于与当下的公司治理矛盾、预重整博弈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多方纠缠的资本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