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丁毅超

  当地时间2026年1月3日,美军在“绝对决心行动”中抓走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在随后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中,美军新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将军介绍美军共计出动了150架飞机,动用了超过20个基地。

  获得重大政治胜利的特朗普更是公开表示“委内瑞拉所有政治和军事人物都应该明白,发生在马杜罗身上的事也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他的目标直指被委内瑞拉前总统查韦斯强制国有化的石油产业,要求委内瑞拉新政府重新将这份利益让渡给美国。

  由于“1小时22分速通”(俄军斩首失败的梗,根据最新消息,整个行动时间持续4小时4分钟)的戏剧性,本次事件也迅速成为舆论的绝对焦点。一时之间各种说法纷纷出炉。打脸论有之,泥潭论亦有之。在世界范围内,舆论和表现都呈现出高度分裂且矛盾的镜像。

  委内瑞拉的反对派在上街欢呼马杜罗的倒台,而本来应该是他们支持者的民主党人,却在公开炮轰特朗普越权,认为这是伊拉克2.0。

  一直强调反对俄罗斯侵略乌克兰的部分欧洲国家,却开始赞扬特朗普推翻了马杜罗政府,要求特朗普迅速在委内瑞拉建立民主政府。英国和法国就是其中的代表。

  乌克兰人也呈现出类似的“精神分裂症”。一半人高呼特朗普应该也对俄罗斯实行斩首行动,另一半人则提醒特朗普也批评过泽连斯基是独裁者。

  在外交政策这样的专业媒体上,各路专家也打成一团。既有重提诺列加旧事,反对美国进行军事干涉的;也有认为委内瑞拉不是巴拿马,简单类比这两件事存在重要缺陷。不过,绝大多数专家都同意,特朗普政府的做法确实违背了现行的国际法。

  不得不说,特朗普确实堪称当代世界的顶流。而他的做法也可能远比现有的舆论会产生更深远的影响。这一事件不仅是对委内瑞拉首脑的“斩首”,更是对后冷战时代国际法体系、主权豁免原则以及美国力量投射模式的一次根本性重写。全球地缘政治格局的动荡很有可能会进一步加速。

  特朗普的赢学胜利

  无论喜欢还是讨厌特朗普,本次斩首行动确实是特朗普巨大的政治胜利。原因很简单,这是一次特朗普政府发布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后,教科书版的成功斩首行动。

  在这份新安全战略面前,西半球是美国毋庸置疑的优先事项,特朗普政府也明确在安全战略中表示,毒品和移民问题是美国的安全危险,美国有权力采取非常规行动解决这一问题。

  成功抓获马杜罗本身就是这份《国家安全战略》的具象化。至少在抓获马杜罗之前,特朗普的反对者对这份战略的态度是非常挑剔的,认为不符合美国的安全利益。而特朗普则用成功的行动证明了这份战略在战术上的可行性。往大了说,特朗普提供了证明新版门罗主义可行性,以及特朗普式赢学的重要素材。

  特朗普进一步的政治胜利可以从内外两个角度进行阐述。从外部看,特朗普政府的行动确实成功对拉丁美洲的反美势力产生了强大的威慑力。至少拉丁美洲的反美政客在下次与特朗普争论的时候就需要考虑自己是否存在现实的安全威胁,像之前被特朗普点名的哥伦比亚总统已经产生了某种明确的危机感。

  特朗普政府实际上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拉丁美洲,美洲只能是美国人的美洲,如果这些美洲国家想与域外国家联手,那么美国就会告诉他们,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从内部看,特朗普在一定程度上瓦解了民主党塑造的特朗普治理失败形象。熟悉特朗普的读者应该知道,在其二次上台后,对美军内部的整肃一直是他的工作重点。尤其是在特朗普召开全军高级军官大会之后,许多高级军官选择了提前退役或者辞职。

  民主党人将这种整肃解释为美军战斗力下降,并不断放大对美军专业能力丧失的担忧。事实上,刚才所提到的丹·凯恩将军就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这件事也引发了亲民主党媒体的广泛不满,他们认为这位从未担任过四星上将的将军不适合担任美国军方的最高职务。

  专业能力的下降是需要通过实绩来验证的。这场成功的行动足以在舆论上削弱民主党媒体的说法,民主党媒体被迫陷入到一个明显的逻辑陷阱中:如果美军战斗力下降,那么为什么特朗普政府可以成功实施这次行动;如果美军战斗力下降还能成功行动,那么为什么拜登时代理论上更专业的美军却没有做到这一点。

  尤其是根据现在新的消息显示,本次斩首行动并非建立在委内瑞拉领导层集体放弃马杜罗这一点上。美军也不是在卧室中,而是在马杜罗夫妇转移的过程中抓获两人。期间也发生过交火,只不过美军凭借着绝对的火力优势成功突围。这种战术素养水准显然很难用民主党媒体一直宣传的专业能力下降来形容。

  现在更准确的问题是,特朗普在已经通过斩首行动赢了之后,他如何进一步扩大自己的赢的分量。这就涉及到失去马杜罗之后,委内瑞拉的政治重组问题。

  特朗普的直接态度非常明确,那就是委内瑞拉政府必须交出之前被查韦斯强制国有化的石油产业。除了军事打击的大棒之外,特朗普还提供了胡萝卜。用特朗普的话来说,解除制裁后的委内瑞拉石油业将由于美国的参与而产量大幅上升,对委内瑞拉来说,这意味着更多的收入;对美国来说,这意味着安全和更多廉价石油;甚至连中国都被特朗普考虑到,他认为委内瑞拉石油产量的上升也可以增加对我国的石油供应。在特朗普看来,这是一场完美的多赢。

  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实际上明确表达,只要能够满足美国的核心诉求,它并不在意委内瑞拉究竟由谁上台执政。毕竟委内瑞拉的反对派大多是由民主党人所扶持的,且缺乏民意基础。特朗普本人都强调,马查多在委内瑞拉国内“缺乏尊重”。相比之下,寻求保障自己政治地位的前马杜罗政府官员可能是更好的合作对象。

  在特朗普的构想中,只要委内瑞拉政府配合,美国无需占领整个委内瑞拉,倾向于保留现有的行政结构,只派出特种部队和黑水公司这样的军事承包商控制关键的油田和港口就足够了。这使得美国能够保持一种“轻足迹”的存在,随时可以撤离,从而避免了陷入需要长期驻军的泥潭。

  这也是特朗普与小布什这样的新保守主义者决定性的不同。在新保守主义者的认知中,他们的目标不是占领国家,而是要将美国的制度复刻到这些国家。这才是美国长期陷入治安战的关键原因,它严重破坏了本地政治精英网络,导致一种长期的反抗结构存在。特朗普则对制度复刻毫不在意,反而与本地政治精英拥有更多妥协的空间。

  当然,上面也只是特朗普的构想。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的现状很难用理想来形容,就算其石油产量在制裁接触后逐渐恢复,也首先需要大量的美国资本投入进行翻新升级。

  换言之,至少在特朗普本届任期内,这可能都是一个需要先投钱但看不到收益的项目。除此之外,还有可能的人道主义危机问题、地缘政治博弈问题、国际油价波动问题都会都特朗普的多赢构想产生影响。

  但还是需要强调的是,特朗普构想的可能失败并不会阻碍斩首行动本身是一场政治胜利。甚至退一步来说,就任总统的委内瑞拉副总统依旧维持马杜罗时期的反美立场,特朗普至少也可以宣称自己获得了一场象征性胜利,并可以通过保留二次打击的可能性,对委内瑞拉政客产生强大的威慑力。

  更何况委内瑞拉反美势力缺乏打破美国在加勒比海封锁的能力,这也是为何运输委内瑞拉原油的油轮都蹲在领海内不敢出海的原因。长期的僵持更有可能加剧委内瑞拉国内民众因为生活成本的上涨而产生的大量不满,进而削弱新任政府的稳定性。

  霸主美国的终结

  特朗普显然用这次成功的斩首行动证明他的西半球战略不是空洞之词。可以预见的是,随着本次行动的成功,特朗普会进一步加快自己“美洲优先”的做法,尝试建立起一个完全由美国主导的排他性美洲产业链。

  不过与特朗普赢学当道的氛围不同,西方世界的建制派,尤其是自由国际主义的支持者则陷入了严重的输学循环。这种输学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哀叹国际法的死亡。他们认为特朗普的做法已经严重摧毁了本就脆弱不堪当国际秩序,美国也将更加没有正当性去批评俄罗斯的行为,以及未来我国可能对台湾地区的行动。

  用迈克尔·赫什的话说,“北京和莫斯科可能会决定对他们认为构成威胁的地区领导人采取类似行动——尤其是在乌克兰和台湾——而不必担心此类行动的合法性。”

  这也是民主党人将本次舆论反击的重点几乎全都在特朗普违反宪法这一点上。毕竟从实绩上看,他们很难找到对自己有力的舆论战场,但他们的舆论宣传在很大程度上只能对自己的支持者产生效果。正如笔者一开始所指出的那样,绝大多数专家都承认特朗普违背了国际法,但他们对于这种违背的意义解读并不相同。

  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以如何看待自由国际秩序为分界线的。大多数自由国际主义的支持者倾向强化特朗普行为的负面效应,认为这会加速美国与其过去数十年来精心构建的盟友体系脱节,最终导致美国国际影响力的衰弱,这也是他们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基本立场。

  小部分学者则认为,美国主导的国际自由秩序已经成为美国的负担。所以维护盟友恰恰是亏本行为。所以如何尽可能快速出清,将美国收缩为正常国家,才是当下最重要的问题。

  特朗普的MAGA基本盘和民主党的进步主义基本盘恰恰在这个问题上泾渭分明。在民主党人看来毁灭国际法是灾难性的,但在特朗普支持者看来,这恰恰是美国终于摆脱过去束缚,积极捍卫自己权利的表现。

  但我们确实可以指出,特朗普的斩首行动确实是全球美国衰弱的表现。至少处于新自由主义鼎盛期的美国,并不倾向采用如此简单粗暴的做法处理问题。它喜欢我们过去经常提及的软实力输出。具体来说,它试图通过好莱坞、麦当劳这样的符号向全世界展现美式生活方式的优越性,将对这种优越性的向往转化为对美国政治制度的崇拜。阿拉伯之春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这种软性意识形态输出的最后绝唱。

  这是今日正在进行大幅战略收缩的美国难以做到也不愿去做的事情。一方面,这种美式生活滤镜已经在越来越多的国家破产,我国最近对斩杀线的讨论就是一个侧面的写照;另一方面,特朗普政府也没有意愿将美式生活制度进行输出的想法。毕竟在传统保守主义的理解中,不存在普世制度,只存在以各自历史文化传统塑形的具体政治制度。用埃德蒙·伯克那句经典的话来说,英国人的自由不是法国人的自由。

  美国持续的战略收缩对世界秩序的影响也比很多人想象得更大。在新自由主义鼎盛期,美国实际上试图扮演的是仁慈的霸主这一角色。所以它会相对更谨慎地使用自己的力量,避免引发其他国家对霸主的反感。但实现战略收缩的美国,不会特别在意这层顾虑。避免反感是为了维持全球霸权而存在,而乡土美国连全球霸权都不在乎,又何尝会考虑附带的道义,信誉,规则,盟友等等问题。

  整体上,倾向自由国际主义的国际学界还专门对这种收缩中的霸权进行了定义,称之为“流氓帝国主义”。

  联合国这样的战后多边治理机构的进一步仪式化就是典型的代价。尽管欧盟、法国及拉丁美洲多国表达了深切关注或谴责这一行动违反了国际法原则。但这些声音在华盛顿的决策逻辑中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可以预见到是,虽然哥伦比亚要求召开安理会紧急会议,但在美国的一票否决权面前,安理会甚至无法通过一项象征性的谴责决议。

  进一步说,这种瘫痪不同于冷战时期的僵局。冷战时期,联合国是两个超级大国博弈的平台;而在2026年,联合国沦为了一个纯粹的清谈之地。包括美国在内的越来越多国家,不再寻求通过多边机制来合法化其行动,而是直接绕过它们。这种做法将联合国等机构推向了类似国际联盟后期的境地——存在,但无关紧要。

  国际法从一种具有约束力的规范,退化为一种仅供弱国引用的修辞工具。安理会则从名义上的最高决策机构,演变为对既定事实的事后改变。阿塞拜疆、叙利亚还是加沙,都是安理会日益退化的表现。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特朗普确实在大赢特赢,但曾经作为主导性霸主的全球美国正在大输特输,不得不面临乡土美国日益强烈的反扑。

  国际无政府状态的回归

  在可以预见到未来,联合国这样的国际机构虽然继续履行其程序性职能(开会、投票、发表声明),但其行为与国际政治的实质性结果会出现完全脱钩的现象。直到某次标志性事件之后,由于再也没有大国愿意维持这一多边治理结构,而消失在历史的舞台。

  特朗普的行动对于主权平等的多边时代自然是倒行逆施,不过从更深层次看,这也是近代政治制度的自我建构的结果。作为近代政治制度的奠基人,霍布斯创造的主权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利维坦,其目的是终结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问题是,主权在国家内部终结了自然状态,但在国家之间,主权者依然处于原始的自然状态中。

  进一步说,按照霍布斯的理论进行推演,主权是至高无上的,所以在主权国家之上不存在一个更高的裁决者。那么当两个主权者的意志发生冲突时,没有任何法律可以裁决,只有力量可以决定结果。这也是今日被称之为国际无政府状态的核心政治困境。

  特朗普的行动遵循了纯粹的霍布斯逻辑,是对国际无政府状态本质的回归。主权平等只是一个脆弱的法律虚构,而全球利维坦的缺位必然导致国家间的生存斗争退化为赤裸裸的暴力。

  绝对主权意味着主权之间是零和博弈。强者的绝对安全必然意味着弱者的绝对不安全。美国作为更强大的利维坦,宣称其安全利益高于委内瑞拉的主权形式。当美国宣称要管理委内瑞拉时,它实际上是在否定委内瑞拉作为一个主权实体的资格,将其降格为美国主权的附属物。

  这一点从特朗普抓走马杜罗的手法中也有所体现。理论上而言,马杜罗作为委内瑞拉总统具有刑事豁免权,因此特朗普政府以贩毒名义起诉和抓捕马杜罗缺乏法理上的依据。

  问题是,特朗普政府在此之前并不承认马杜罗政府是委内瑞拉的合法政府,所以在美国法律的框架下马杜罗只是普通的委内瑞拉公民。或者更学术一点来说,这种逻辑剥夺了马杜罗作为政治主体的资格,将战争降格为警察行动或者治安行动。

  作为一个可能的参考例子,美国对诺列加的处理手法也具有类似的表现。正是在这桩案件中,美国法院裁定,由于美国政府不承认诺列加为巴拿马合法领导人,因此他不享有国家元首豁免权。

  这一判例显然为特朗普政府的行动提供了惯例法的支撑。只不过在特朗普政府的定义中,马杜罗被视为"太阳"贩毒组织的头目,所以政府有理由在反毒品执法的框架下绕过国会授权直接抓捕马杜罗。

  或者说得更明白些,特朗普的做法不是一种暂时的失序,而是一种本体论上的必然。只要国家是主权的,它就必然保留了最终的判断权,包括判断什么是危险、何时发动先发制人打击的权利。联合国这样的多边机构的生存性危机同样在于此,它试图模拟一个全球政府的功能,但从未拥有全球主权者的绝对权力。

  这反过来击碎了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下最大的政治神话,即主权平等。现行的国际法是建立在所有国家无论大小强弱在法律上人格平等的假设之上。但真正促使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对主权平等的认可,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相对均势的欧洲政治博弈为基础的。换言之,任何一个政治集团都无法彻底摧毁对手。

  这也是霍布斯构建的平等基础,即平等来源于能力的均衡。但在核时代和不对称战争时代,国家间的物理能力差异巨大,导致这种“自然平等”荡然无存。毕竟很少有人会觉得超人真得能够和普通人平等。

  特朗普的做法实际上彻底揭穿了自由国际主义在逻辑上的软弱性。当自由国际主义者还在担忧这会成为俄罗斯和我国进行“修正主义”活动的借口时,特朗普只会认为这才是国际政治的真正游戏规则。国际自由秩序对本真政治的扭曲才是问题的关键。

  总而言之,2026年开年美国针对马杜罗的抓捕,或者可以称为绑架,远非一次单纯的军事突袭,它是后冷战秩序解体的里程碑。在具体局势层面,美国通过私有化占领和利用旧政权残余,试图走出一条区别于伊拉克战争是干预路径。

  在国际秩序层面,这一行动通过绕过所有多边机制,加速了联合国的空心化与仪式化。这看似是美国力量的张扬,实则是其无法在全球范围内提供公共产品、只能退回西半球进行防御性整合的霸权衰退信号。

  在政治哲学层面,这是霍布斯式主权对抗逻辑的极端演绎。通过将敌对主权者刑事化并剥夺其政治身份,美国不仅消除了战争与执法的界限,更确立了一种危险的先例:在这个新世界里,主权不再是防御强权的盾牌,而是明确的等级制。

  这一逻辑的终局是颠覆性的。它意味着全球不再有“国际关系”,只有各国的主权行政。边界不再是法律的界限,而仅仅是管辖权扩张的物理障碍。不得不说,那些高喊乌克兰2026年的命运将决定国际秩序的人被迫发现,原有的国际秩序现在已经被特朗普的美国扔进历史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