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伯陵

1

中国有两句古话，其中一句是出自《诗经》的“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另一句是出自《公羊传》的“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归结起来，这两句话的意思就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

自古以来，中国人就把这八个字奉为准则，谁要违背了就不配做人。但用这个准则约束大多数人是没有问题的，用来约束政治家便略显狭隘了，甚至哪个政治家违背了这个准则，反而能彰显他的手段、气度、格局。

至于为什么要违背这个准则，他们也只会简单的说一句：“此一时彼一时啊。”

2

公元前202年2月，汉王刘邦在韩信、彭越等诸侯王的拥护中，登上皇帝宝座，建立大汉王朝。数月后，刘邦便颁布了一道诏令：

以千金重赏求购季布，有谁胆敢藏匿季布，夷三族。

季布是项羽麾下的大将，作战勇猛、做人义气，当时人评价说“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属于是天下知名的好人、能人。唯一的问题在于，楚汉战争时期，季布经常统兵和刘邦交战，而且还经常取胜，让刘邦非常窘迫。

正因如此，刘邦刚做皇帝就发布了这道充满个人复仇意志的诏令，一定要将季布置于死地。

曾经在战场交锋的对手，如今已分别是天子和庶民，季布面对这道诏令，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为了逃避抓捕，保全性命，季布也放下大将的尊严，剃掉头发戴上项圈，卖给鲁地大侠朱家为奴。

那个时候的大侠，其实是同时具备了财富、人口、武装的地方隐形官员，无论如何改朝换代，他们都能岿然不动。

因为，不管谁来治理地方，都离不开他们的支持。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大侠，便成了朝廷和地方的中间层，关系网贯通天下。

季布投奔朱家，最基本的诉求是得到朱家庇护，保全性命，如果朱家愿意的话，他也希望朱家能利用关系网，打进汉朝新贵的内部，说服刘邦取消抓捕诏令。

这，就是季布自愿为奴的目的。

事实上，朱家见到季布的一瞬间，就确定了他的真实身份，也明白了他的真实目的——

统兵数万南征北战的人，必然气质独特不同常人，而有这种气质的人，如果是汉军功臣，现在正准备受封，不可能做奴，现在愿意做奴的，只能是项羽麾下的人，出自项羽麾下又不被汉朝接纳的，眼下又只有季布。

那朱家能不能拒绝季布呢？

肯定不行。

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大将，每一个都是绝顶聪明且心狠手辣的人，现在季布投奔朱家，还是想通过常规渠道来解决问题，如果朱家拒绝了季布，便是断了他的求生希望。

到那个时候，季布就彻底走投无路了，为了活下去，谁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情？

想明白这一层，朱家便收下季布，让他在家里安顿下来，然后亲自跑到洛阳，求见刘邦的宠臣夏侯婴。

这就是聪明人之间的默契。

我知道你能做什么，你也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们心照不宣的把这件事做成，各取所需，然后各奔东西。

事实证明，朱家的关系网真的很硬。

来到洛阳，朱家顺利见到夏侯婴，并受到夏侯婴的热情款待。《史记·季布栾布列传》里说：“滕公留朱家饮数日”，从这句话的描述来看，朱家和夏侯婴的关系很深，认识的时间肯定不短了。

等到酒酣耳热的时候，朱家向夏侯婴说了一段话，他相信，这段话一定能引起夏侯婴的重视，转达给刘邦以后，刘邦也没法拒绝。

朱家说：

“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

这段话，朱家明确表达了三个意思——

1、季布是项羽的忠臣，值得表扬。

2、项羽旧部很多，诛杀季布，可能激起他们的反抗。

3、不赦免季布，他就可能投奔匈奴或南越，挑起汉匈或汉越的边境战争，不利于汉朝休养生息。

一句话，抓捕季布是百害而无一利，赦免季布是百利而无一害。

果然，夏侯婴听到朱家的话，立即明白，季布不仅不能抓，而且得礼聘到汉朝的开国领导班子，给他一定的职位、地位和经济保障。

这样一来，汉朝就能向天下表达三个态度——

1、汉朝褒奖忠臣，鼓励天下人向汉朝效忠。

2、项羽旧部全部赦免，降低社会反抗意志。

3、安抚季布，以及和季布同类型的英雄豪杰。

随后，夏侯婴进宫面见刘邦，将朱家的意见转达过去，刘邦一听也明白了，朱家是对的，季布不能抓更不能杀。

刘邦原本就是“无可无不可”的人，做任何事都能实事求是，是个冷酷的现实主义者，他想明白季布不能杀的逻辑以后，随即便下达诏令，赦免季布，并任命为郎中。

“上乃赦布，召拜郎中。”

就这样，刘邦因为公义，放下了私怨。

3

季布归汉以后，从郎中起步，一步一步的晋升为中郎将、河东太守，成为汉朝的高级官员，一直到汉文帝时期才辞官回乡。

相较而言，项羽麾下的另一名将领，丁公，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丁公是季布的同母弟，原名是什么，现在已经不可考证，丁公做为爵位封号，便成为此人的代称。

公元前205年，刘邦刚刚还定三秦便东出洛阳，以“为义帝复仇”为名，召集各诸侯王征伐项羽，准备一举改变天下格局。结果，正在北征齐国的项羽带着三万精兵回援，就在彭城大败刘邦，汉军死伤惨重。

“汉军皆走，相随入毂、泗水，死者十余万人。”

“汉军却，为楚所挤，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

那时，负责正面攻击刘邦的，正是丁公。而在生死一线的关键时刻，刘邦也不顾汉王的尊严了，向丁公喊了一句：“两贤岂相戹哉”——

你是贤人，我也是贤人，我们两人怎么能互相厮杀，便宜了项羽呢？我们两人应该共谋天下啊，现在你放我一马，将来我定有厚报。

可能丁公对项羽没有太深的忠诚，也可能是丁公太看重个人利益，所以丁公相信了刘邦的承诺，撤开包围圈，放刘邦西归。

数年后，项羽兵败乌江、刘邦建立汉朝，丁公认为，收获的季节到了，当年的救命之恩，一定能换来丰厚的回报。

但，丁公忘记了，时代已经变了。

当年的刘邦只是诸侯之一，为了活命、为了得天下，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现在的刘邦是汉朝皇帝，为了巩固统治、保住皇位，他同样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在这样的背景下，丁公求见刘邦的时候，刘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刘邦不准备满足丁公，而是把他捆绑起来，押到军中游行，并对汉军将士们说：

“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

为了告诫汉军将士世代效忠，刘邦以“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为由，下令在汉军将士面前，斩首丁公。

丁公以为的共享天下，终成黄粱一梦。

虽然刘邦为维护汉朝的利益而辜负私恩，但没有人认为刘邦做错了，司马光就评价说：

“苟不明礼义以示之，使为臣者，人怀贰心以徼大利，则国家其能久安乎？是故断以大义，使天下晓然皆知为臣不忠者无所自容，而怀私结恩者，虽至於活己，犹以义不与也。戮一人而千万人惧，其虑事岂不深且远哉。”

如果因为一己私恩就破坏政治秩序，给汉朝造成更深远的不良影响，即便刘邦报了恩，那也是小仁政。

如果放弃一己私恩而重塑了政治秩序，那么刘邦以怨报德，也是有利于天下的大仁政。

刘邦诛杀丁公，便是大仁政。

4

历史不会简单重演，但总是押着相似的韵脚，季布和丁公也不只是汉朝初年的恩怨案例，而是每个时代都会出现的政治符号。

1927年4月，蒋介石在上海召开会议，要求各地开展“清党”行动，排挤共产党员，巩固国民党的统治权。

广东省政府主席李济深，也赶到上海参加了会议，并坚决拥护蒋介石的决定。

4月15日凌晨，李济深出动广州军警，逮捕共产党员1000余人，解除了省港罢工委员会纠察队的武装，还搜查了中共广东区委、中华全国总工会广州办事处、铁路工会、广东省农民协会等200余个机关。

这就是广州的“四一五事变。”

数月后，中国共产党发动了南昌起义，李济深又派军队到潮州、梅州一带镇压。

这两件事，虽然给李济深换来南京国民政府委员、军事委员会总参谋长、政治会议广州分会主席、第八路军总指挥的职位，但也让李济深和中国共产党结下血海深仇。

按照常理，新中国成立前后，这种人一定是要清算的吧？

然而，1949年1月22日，李济深以“民革主席”的身份发表“时局声明”，响应中国共产党提出的召开新政协的主张。9月，李济深就到北京，参加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

10月，李济深又出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全国政协副主席。

李济深能完成这次转型，原因和朱家说的那段话，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他就是新中国的“季布”。

1959年10月，正值新中国成立十周年，海外组织了一个代表团回国参加庆祝活动，旅居香港的程思远也位列其中，而程思远在北京活动期间，向周总理转达了李宗仁想把个人珍藏的字画献给国家的想法。

李宗仁捐献个人珍藏，其实就是投石问路，试探新中国能不能接受他回国。

这个意思，周总理一听就明白了，当即拍板接受。

但是等李宗仁的12箱字画送到北京以后，周总理找来专家鉴定，发现大部分都是赝品，按照市价计算，只值3000美元，和李宗仁说的价值11万美元相去甚远。

周总理认为，李宗仁用11万美元买入这批字画，说是捐献给国家，但国家也不能让他吃亏，不如把实际价值翻十倍，给李宗仁支付3万美元。

随后，周总理把这个想法汇报给教员。

但教员认为，给3万美元太小气了，李宗仁说价值11万美元，那我们就给12万美元，损失一些经济利益，却能收获巨大的政治利益。

正是这笔12万美元的款项，让李宗仁和新中国建立起初步的互信关系，为李宗仁回国奠定基础。

李宗仁，最终也成了新中国的“季布”。

那谁是新中国的“丁公”呢？

从“戮一人而千万人惧”的角度来说，曾在战争年代屡立功勋，却在新中国成立后贪污腐败，最终被教员亲自下令判处死刑的刘青山、张子善，肯定能算做新中国的丁公。

从“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的角度来看，那些因为背弃革命理想而被整的将帅干部们，又何尝不是丁公呢？

他们的命运变化，说到底就是一句话：

“此一时，彼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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