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叶子
被中国人淘汰的二手衣服，能变成多大的商机？
2008年，一个叫郭松的大学生，看到新生军训结束后大量丢弃的军训服，深感可惜：明明还能穿，怎么就成了垃圾？
这份出于节约资源的感叹，后来竟点燃了他创业的火花。
十几年后，格瑞哲已成为国内二手服装出口非洲的头部企业，2023年总销售额超4亿元，产品出口全球120多个国家和地区。
跨境掘金，变废为宝，郭松在常人不看好的“垃圾堆”里，成功解锁了致富密码。
行业先锋
“做非洲（二手衣服）的，没有人不知道这间工厂。”
“一个月小1000条柜子吧。（行业术语，意思是每月有近1000个集装箱的二手衣服发往非洲市场）”
跟着博主王许宾的镜头，格瑞哲的某个厂区渐渐映入眼帘：道路两边的厂房里工人们身着荧光绿工装，各自忙碌——货车拉来的大量衣物经过严格的人工筛选、分类、整理、杀菌再打包压缩成相同尺寸的“方块”，每一步都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 图片来源：视频号@中非物流王许兵
在某间厂房顶部，挂着一条充满自信与野心的标语——“二手服装行业中的爱马仕”。
什么样的企业敢如此叫板二手服装行业？
● 图片来源：视频号@中非物流王许兵
镜头下的郭松，嘴角带着浅笑，一头干练的侧分短发，与客人侃侃而谈：“我们用三四年的时间，从一个月30条柜，涨到100、150、200……未来这个行业好像也没什么天花板。”
格瑞哲，全名“格瑞哲再生资源股份有限公司”，是郭松多年创业的结晶，也是循环经济领域的发展新范式。
常人想到的“旧衣回收”大概很简单：把旧衣物放入小区爱心回收箱，邮寄给贫困地区需要的人，或是挂网上低价转卖。
郭松创办的格瑞哲，将二手衣物与环保相结合，以“为地球织一件绿衣裳”为使命，整合社区服务、智能装备、再生产品研发等多个领域，打造了一个庞大且复杂的废纺循环体系。
公司一面将二手衣物卖往非洲，一面研发蔬菜大棚保温被、汽车隔音棉等再生产品，多面开花，低碳环保。
目前，它的回收网点覆盖全国245座城市，年处理二手衣物超10万吨。
● 格瑞哲厂房内
经过多年努力，格瑞哲旗下已发展出鸥燕、格永、渡渡鸟等多个子品牌，形成了完整的国内回收、海外出口、国内再生利用等产业链条。
央视《信用中国》栏目在报道这家企业时，主持人曾问过郭松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因为（中国）有这么大的人口基数，有这么快的经济增长幅度，那你可以做到多大？”
● 图片来源：央视《信用中国》
郭松沉吟片刻，回答道：“这也是我当初大学创业的时候想得最深的一个问题。”
从大学尝试创业到而今的行业先锋，大众只看到“年入4亿”的甜头，却不知背后郭松走过的弯路与笃行的魄力。
创业摸索
2008年，郭松考入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就读行政管理专业。
这个来自广东茂名高州的年轻人，自进入大学起，便有意识地暗自规划：广泛阅读、勤工俭学、参与社团管理……他深信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积极且自由地探索着身边的“可能”。
新生军训结束后，宿舍楼道里堆满了被丢弃的军训服，郭松见状，顿时萌生了“再利用”的念头：只穿一次就丢掉，太浪费了，这衣服应该还有用武之地。
“我们回到高州，找到军训基地的校长，校长非常支持我们的想法。”
● 郭松
几经联系，他成功回收多个大学的军训服，最后打包卖给了校外一些德育培训基地，大赚一笔。
这“第一桶金”不仅保证了学校公益社团一年的活动经费，还让郭松意识到“旧衣回收”的潜在价值。
后来他组织搭建“天使行动”高校联盟，联合几十所高校开展旧衣回收活动。将回收衣物一部分捐给西部落后地区的孩子，一部分卖给合作商，获取维持联盟运营的经费。后来这个公益项目在校园里一届届传承下去，有序运营至今。
大四毕业季，郭松身边的同学纷纷开始写简历应聘，为找到一份满意工作而四处奔走。郭松在这个即将步入社会的关口，几经徘徊，最终做出了顺遂内心的决定：跟同学唐茂强和另外三个朋友一起合伙，创办格瑞哲，勇闯创业征途。
之后的十几年，郭松死磕“旧衣回收”，从没有任何行业概念做到了国家出台政策支持，颇具传奇色彩。
2012年，国内二手服装行业进入快速发展阶段，郭松敏锐地捕捉到风口——他发现非洲和东南亚地区，经济相对落后，对二手衣物需求远大于国内，是个机会。
于是，他果断组织团队借助阿里巴巴国际站平台将回收旧衣卖往非洲、东南亚地区。创业第一年，就成功处理掉2000吨二手旧衣，成绩可观。
接下来的两三年时间，公司迅速发展壮大，二手衣物的回收处理能力攀升至1-2万吨。“格瑞哲”在非洲二手市场渐渐打响了知名度，成为炙手可热的存在。
如今，格瑞哲60%的二手衣物都出口非洲，2023年的出口交易额超过4亿元。
● 格瑞哲在阿里巴巴的网店页面
为什么格瑞哲最大的市场在非洲？
“在非洲买二手衣服靠‘抢’。”郭松说。
当运有成捆旧衣的货轮靠岸，格瑞哲非洲代理商们会按“吨”取货，将一包包压缩紧实的衣物拉回自家仓库。“有人要一吨牛仔裤，有人要两吨T恤。”
● 成捆卖往非洲的旧衣物
届时等在库房门口的二级批发商们，又开始新一轮分货，将挑选好的包裹送往各自档口。
而在档口摩拳擦掌候着的，是零售商。
零售商们每人手里都拿着电筒，待批发商给包裹划开一道口子，他们有短短十几秒的时间，打光查探包裹里自己心仪的“目标”。随后，批发商将包裹里的衣服全部抖出，零售商们蜂拥而上，“抢”购他们眼中的“高货”。
● 非洲人抢购旧衣服
至于被挑剩下的衣物，会被重新打包，卖到更偏远的乡村，再次经历开包、验货，挂牌售卖。
在中国，“买新不买旧”的文化观念让二手服装市场很难做起来，但在非洲不存在这个问题。
“大部分非洲人的月收入是50—100美元，10%的人穿得起新衣服，50%的人消费得起二手衣服，剩下40%的人连旧衣服都穿不起。”格瑞哲总经理李文财如是说。
相较于来自欧美的二手衣物，非洲人更青睐来自中国的二手服装——尺码更合适、款式更丰富，色彩够鲜艳。
● 中国二手衣服在非洲大受欢迎。图片来源：TexPro
“一件质量不错的T恤，二手售价多为5—10元，而同样质量的新T恤价格要翻几倍。”
2016年，中国二手衣物的出口额仅2.18亿美元，位居全球第五；到2021年时，这一领域的出口额已达8.5亿美元，取代欧盟成为非洲最大的二手服装供应国。
目前，二手衣服不仅是非洲人的日常必需品，而且还成为了部分国家的经济命脉。以肯尼亚为例，该国近10%的劳动人口都在二手服装行业谋生。
格瑞哲在非洲开疆拓土的过程中，凭借可靠的供应链条和稳定的二手服装质量赢得了许多经销商青睐。
然而一路走来，也踩过不少坑，绕过不少弯。
山重水复
当郭松团队在二手服装市场尝到甜头后，不少公司争相加入到旧衣回收、转卖的赛道上，分羹吃肉。
于是，劣币驱逐良币，市场上部分商家打着“慈善”“公益”的幌子，回收旧衣牟利，引发网友质疑；还有一些回收商“以次充好”，旧衣品质堪忧……为了形成完善的产业链条，郭松尝试扩张回收端，建立属于自己的回收、分类、再利用网络。
2017年，郭松带着这份“美满”的理想出发，仅用两年时间，就摸索到“骨感”的现实：高估国内市场成熟度，亏损2000多万元。
这期间，他还尝试将那些无法二次销售的旧衣“回炉重造”，借助新技术，把旧衣“重塑”为汽车隔音棉、劳保手套、书画毛毡、大棚保温棉等新产品。
● 格瑞哲研发的再生产品
重金研发，技术是成功了，但当时市场不买账，接受度很低，持续亏损。
后来郭松回忆起这段“英勇”的尝试，都忍不住感叹：“往前一步是‘先驱’，但多往前走了太多步，就是‘先烈’了。”
直到2020年，国家出台政策大力扶持二手服装行业，鼓励节能减排，发展循环经济，格瑞哲才柳暗花明地迎来了新一轮高光时刻。
此外，在拓展非洲市场的过程中，郭松与团队还为一件事产生了分歧：是否在非洲本土设点，自己人亲自上场卖货？
几经商议，团队决定在乌干达试点，创建格瑞哲非洲分公司。
“当时我想着我们团队自己去卖，同时也跟当地的经销商客户形成一个良好的合作互动关系，彼此不冲突。”
● 图片来源：格瑞哲官网
没想到当初二手衣物出海很顺利，轮到卖二手衣物的中国团队出海，结果就坎坷了。
海外团队先是遭遇本地经销商的集体抵制，对方认为格瑞哲在跟他们抢生意；接着因政策不完善等问题，公司难以注册，无法走公账；中国员工过去难以适应当地枯燥的生活，甚至有人流连赌场……最棘手的，是管理困难，诸多运营细节都难以规范，存在不合规的灰色地带。
最后，乌干达站点经营不到3年，彻底歇菜。
这些走过的“弯路”，并没有消减郭松对未来的期待：“等到全面完成国内数字化的建设以后，未来不排除有重征海外的打算。”
换作常人，可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郭松却越挫越勇，在不断地总结复盘中，越发清晰了企业定位——打造完整的循环经济链条，成为“二手服装行业中的爱马仕”。
产品为王
长期以来，二手服装市场都缺乏明晰的行业标准：什么是九成新，什么是八成新？什么样的二手服装能定义为产品？产品质量与价格如何定位？
在一次演讲中，郭松分享了“产品为王”的企业经营理念：“只有打磨产品，打磨出独特的卖点，打磨出极致的性价比之后，这个产品才能成为真正的王一样的产品。”
当其他卖家只顾回收衣物、转卖赚钱的时候，郭松已经在思考生产工艺流程标准化、合规化的问题了。
● 格瑞哲工厂
有记者曾参观过格瑞哲位于广州南沙区的总部，回忆起工厂里的新员工培训，很是新奇：
“参加培训的多半是附近农村招来的女工，十几个人围成一圈，由一名老员工手把手地教她们如何对收上来的旧衣物进行分类。我旁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个工作技术含量还挺高，工人们必须立刻分辨出手上这件衣服到底是棉布的、混纺的还是化纤的，并迅速判断出这件衣服的‘可卖性’到底有多高，然后把那些有价值的衣服按照质量的高低分成几个等级，分别扔进不同的筐里。”
这仅仅是格瑞哲旧衣回收环节的一个小切片，公司在分拣处理、海外销售、再生利用等多个细分环节都制订了明确的标准，以保证品牌质量。
在利益面前，往往是无序竞争占上风，但若想走得远、做得大，必然产品为王。
为此，郭松不仅带领格瑞哲建成了国内最大的服装循环利用产业体系，还以持续创新为驱动，赋能核心竞争力。
以旧衣回收为例，企业从最初的上门回收到后来设置小区回收箱，再到而今“互联网+AI智能”回收模式，每一步都紧跟时代发展，不断提升回收效率。
“目前格瑞哲拥有20多项技术专利，初步形成国家级机构助力项目落地，地产、服装品牌对接终端、科技电商平台引流，物流平台归集，高校输送人才，科研机构研发应用的战略布局”。
2022年，格瑞哲获得再生资源绿色分拣中心、5A级标准化等级评价体系认证，成为业内首家通过质量、环境和职业健康体系认证，首家牵头编撰行业、团体和国家标准的企业。
● 图片来源：格瑞哲官网
“二手服装行业中的爱马仕”，从最初的一个口号，正渐渐变为现实。
曾经那个心疼军训服被随意丢弃的农村青年，在十几年的商海探索里，多了很多前缀：广州格瑞哲再生资源股份有限公司执行董事、非洲尼日利亚最年轻酋长、中国循环经济协会理事、中国再生资源回收利用协会废纺专委会副会长……
不止一人问他，你这行可以做到多大？
郭松的回答总是充满了自信：这一行应该没有天花板。
“只要人类不倒退回去穿树叶兽皮，我们都需要对服装的后生命周期进行一个循环利用。”
以衣为媒，变废为宝，郭松和格瑞哲的故事，仍在昂扬书写。
● 参考资料
[1] 信用中国丨广州格瑞哲再生资源股份有限公司郭松专访：旧衣服的新出路
[2] 高州中学校友会丨对话2007届校友郭松
[3] 中非物流王许宾丨他是中国第一，会不会是世界第一呢？
[4] 广外校友总会丨郭松校友——为高质量发展织一件地球的“绿衣裳”
[5] 三联生活周刊丨疯狂购买又随意丢弃，你扔掉的衣服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