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漠堵了2000个鼠洞，这是我身体发生的变化,在荒漠堵了2000个鼠洞,这是我身体发生的变化英语

感谢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刘继亮老师对大沙鼠生态功能的补充指导。

25年1月，我在临泽的沙漠里给兔狲安装人工洞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滴滴声。

会是啥的声音呢？我第一反应是像鸻鹬。

虽然夏天在荒漠的临时水坑里也见过金眶鸻，但这大冬天的也没个水坑，怎么会有鸻鹬呢？

声音离我有点距离，我用手机录音也很难录下来，我把懂鸟上所有鸻鹬的声音都听了一遍也没有对得上的，越查越迷糊，这迷之声变成了困扰了我大半年的谜团。

直到10月，我才找到滴滴声的来源——原来是大沙鼠。

重要的任务——堵鼠洞

此时正是张掖的秋季，从西宁坐火车一路驶来，路边的杨树和榆树开始转黄，落叶纷纷，正道天凉好个秋。

夏天在质兰专家的协助下，我们也确定了一项新的工作——堵鼠洞，这是我这趟来张掖重要的任务。

堵鼠洞是我们内部简略的叫法，其实是叫“堵洞法”的一种鼠类调查方法：通过划定50×50米的样方，在里面数出鼠洞，然后用沙土将洞口覆盖，等24小时之后再去检查，如果洞口被重新挖开，则证明这里仍有鼠类活动。

张掖的荒漠里有不少鼠类，沙鼠、跳鼠、仓鼠等等，沙鼠、跳鼠都有打洞的习性，堵鼠洞实际就是用来调查鼠类的活动情况，再通过鼠类这种兔狲猎物数量的统计评估兔狲面临的威胁。

临泽最可爱的三趾心颅跳鼠 ©姗姗

这是一种比较粗略的调查的方法，其实有铗捕法之类更精确的方法，但我们暂时不需要获取那么精确的数据，同时也要尽量避免对鼠类的伤害，衡量之下还是选了堵洞法。

我之前从没堵过鼠洞，所以我请了传播组的同事言熙协助我先做个预调查试试水。

我们选了赛车场“兔狲老家”和临泽“兔狲新村”各一个样点，流程毕竟就几步：圈出调查范围，堵上鼠洞并计数，等24小时后查看被鼠类打开的洞口记录数量，一二三按步骤做就完事了，可真等要做的时候才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第一步就遇上了麻烦，如何在荒漠里拉一个投影面积50×50米的样方？通过计算步距来算边长或许是个可行的方案，但人要走一条直线不容易，何况有的样方横跨好几个坡，很容易走乱。于是我预先准备了一根50米的绳子，确定好顶点之后拉上绳子，再在地上用铲子划出大致标记，确定出整个样方范围。

堵鼠洞时怎么保证不重复、不遗漏计数也不容易。最后我们使用了一些一次性筷子（后面一直在回收利用，其实是N次性筷子），每堵一个洞就计一次数，同时插上一根筷子做个标记。

给鼠洞做上标记，准备填土埋住 ©言熙

这个样方主要是珍珠、合头草为主的平坦土质荒漠，中间有一个小坡，鼠洞看着都不太新鲜，洞口偶尔能见到一些干硬风化的老鼠粪便粒，我们在这里一共数出来99个鼠洞。在附近我们找到了一团陈旧发白的兔狲粪，里面还能看见鼠类的脊椎骨。

第一天干得磕磕绊绊，结束时言熙问我觉得大概估计有多少鼠洞会被打开，我脑中闪了一下这些老旧的痕迹，说大概不会有鼠洞被打开吧——0个。

第二天下午我们重返样方，数起被打开的洞口，结果倒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整整8个鼠洞被打开了，昨天我还猜一个都不会有呢，但事实证明，在我们看不见的夜晚，鼠类依然在悄然活动。很难用语言形容我当时收获的那种冲击感，它来自一个肉眼无法触及、却依然生机勃勃的世界。

堵鼠洞，可能确实是个能刷新对荒漠认识的工作。

被打开的鼠洞 ©言熙

走进沙鼠的国度

赛车场的样方测试完了，接下来该去临泽测试了。

一到临泽，立马体会到了和赛车场的差别，肉眼可见的新鲜鼠洞更多，甚至我们在路边歇着吃午餐的时候就能看到大沙鼠出来望风，也就是在这时候，我听到它发出的唧唧声，才明白困扰了我大半年的“鸻鹬叫”到底是谁发出来的。

放哨的大沙鼠

我们花两天积攒出的堵洞经验放在赛车场还行，到临泽却不好用了：赛车场由于是土质荒漠，在地上划记号比较明显，临泽全是沙子，划出痕迹不够明显且容易被风吹没；我按赛车场样方的数量再多准备了一些标记筷子，但临泽的鼠洞数量太多了不够用，只能临时用彩旗代替。

当然，预实验的意义就在于此。尽管问题多多，总算还是完成了这天的堵鼠洞，后续很多宝贵经验也是由此而来。

当天最伤心的事情：已经快做完了，突然看到一大片鼠洞

当天最开心的事情：仔细一看发现在样方外

©言熙

这个样方位于一片沙化恢复区，里面是种植了10-15年的梭梭，有很多鼠类刨土、储食、脚印、粪便的痕迹，我们一共数出来181个鼠洞，第二天过来检查的时候，我们一共找到了15个被鼠类打开的洞口。

被鼠类挖开的鼠洞，能看到通道口基本上是个圆形 ©姗姗

哪怕是秋天的张掖，阳光也毫不吝惜地洒在荒漠里，低头找鼠洞属实是件无忧无虑的事情。

大沙鼠是一种群居性的动物，这个时节正是沙鼠们囤粮的时候，在它们的洞群能明显看到不同的痕迹，我痴迷于观察这些痕迹，来推断沙鼠们的日常生活。

沙鼠囤粮中 ©姗姗

有些洞口外陈列着各种枝条，这个洞是沙鼠的粮仓；有些在洞口的土堆外散落着大量粪便，这个洞是它们的厕所；有些洞口有极新鲜的脚印，还有沙鼠尾巴拖拽的痕迹——它们不久前才从这里经过。

典型的沙鼠脚印 ©姗姗

年初建人工洞穴的时候，我在周边瞎转，在一处鼠洞前看到十分清晰的新鲜鼠类脚印，附近又叠加了一串由远及近的猫科动物足迹，而在洞口前方，脚印突然变得凌乱。从脚印的变化来看，这只猫科动物与鼠类很可能在这里发生过一些“有趣”的接触，这些尚未被风沙抹去的脚印，忠实记录下了一次未被目击的荒漠日常。

亚洲野猫给幼崽叼来沙鼠

低头找鼠洞的时候也能见到一些奇趣——预备交配的密点麻蜥 ©姗姗

为老鼠做户口调查

做完预实验，后面就是有志愿者们参与的大范围鼠洞调查了。

我们在平山湖和临泽抽样选择了点位，以确保每种环境都能被覆盖到，一共选择了16个样方。

而实际调查时发现鼠洞的分布也实在不平衡，在一些流动沙丘或是砾石坡上基本上见不到鼠洞，而数量最多的一个点鼠洞数量直逼500个，连被誉为体力怪物的超哥也直呼要干绝望了（超哥之前的名言，是在爬坡收了一整天相机后表示：“我们工作量还不够饱和”）。

让超哥干到力竭的陡坡 ©凯宁

这时，我们的方法已经迭代得相当成熟：先在地图软件上划定样方范围，在现场对照定位在四个顶点插上长棍，再用尼龙绳拉直、围合一圈以确定边界；随后按人均分配一定数量的筷子，在样方内交替堵鼠洞和做标记；最后只需清点剩余筷子的数量，就能反推出样方内的鼠洞总数——多亏了群众的智慧，我们能干得又快又好了。

志愿者们连夜赶制更加显眼的标记筷子 ©姗姗

本次参与工作的志愿者们（还有没一起拍照的凯宁）

经过8天的劳作，从已经被水淹没的小绿洲，到崎岖的丹霞，我们一共放了17个样方（中途比计划新增一个样方），赛车场5个、彩龙岭3个、临泽9个，基本上涵盖了所有生境类型，数据汇总以后，我们确实得到了一些很有趣的发现。

这里要先引入两个概念，鼠洞数量和有效洞口数量，其实也很好理解，鼠洞数量就是第一天我们数鼠洞时的数量，有效洞口数量就是第二天发现被鼠类打开的个数。

鼠洞数量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鼠类活动的历史痕迹，或潜在利用情况，但在临泽治沙区这种地形变化频繁的区域也不一定准确，所以我们需要有效洞口数量来反映鼠类的活动强度。

这片坡上的鼠洞特别多 ©姗姗

综合数据，我们可以得到下面的结论：

1.赛车场和彩龙岭的平均鼠洞更多，且北坡的数量远大于南坡；

2.赛车场的有效鼠洞较少，可能与2024年灭鼠有关；

3.临泽治沙区里的有效鼠洞更多，鼠洞多集中在10-15年梭梭的沙化恢复区。

总体而言，赛车场样方的平均鼠洞个数是198个，彩龙岭是187个，临泽则是54个，可能是由于赛车场和彩龙岭是土质荒漠，历史遗留洞口较多，而临泽沙质荒漠中鼠洞受风沙掩埋等地形变化影响较大，稳定性相对较低。

在赛车场调查时，我才发现这里的山坡多是东西走向，北坡基本上是土壤，而南坡多是碎石岩壁，分开记录数量后发现北坡鼠洞数量明显高于南坡，我猜想这可能和土地基质是否容易挖掘有一定关系。

叼着猎物的兔狲 ©猫盟

赛车场区域在 2024 年曾实施过灭鼠活动，这直接降低了鼠类的数量，导致赛车场有效洞口数量明显偏低。

临泽地区由于治沙工程广泛种植了梭梭，我们对不同生长年限的梭梭林，以及周边绿洲、芦苇沙地和白刺丛等生境类型进行了调查。结果显示，鼠洞主要集中在10-15年的梭梭林中。这可能和沙鼠的取食行为有关——沙鼠在觅食过程中会攀爬梭梭啃食嫩枝，而梭梭过高或幼枝缺失都会影响其取食效率，这类生境可能更适合沙鼠活动。

当然，这些只是这次调查简单的结论，能够解释的问题有限，明年我们还会在三个季节开展鼠洞调查，在获取一年完整数据后再进行更深入的分析。

大沙鼠啃食梭梭枝条 ©姗姗

回到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我们有了这些数据，能够做什么？

多次粪便研究结果显示，鼠类是兔狲和赤狐等食肉动物的重要猎物，尤其是兔狲，对鼠类的依赖程度更高。

想了解荒漠兔狲的生活，你还可以读

这是第一篇针对张掖荒漠兔狲的学术研究！

但张掖荒漠里的鼠类到底处在什么样的状态？它们的数量多不多、活动强不强，在近几年持续干旱的背景下，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不同区域之间有没有差异？这些问题，直到现在，我们其实都缺乏足够清晰的认识。

大沙鼠的社交活动 ©姗姗

关心不限于兔狲本身

追问一下，鼠类对于荒漠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如果说兔狲是荒漠里的旗舰物种，那么鼠类，就是支撑整个系统运转的基石物种。作为猎物，鼠类维系着兔狲、赤狐、隼等捕食者的生存。

但它们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大沙鼠在挖掘洞穴的过程中，会翻动土壤、汇聚种子，改善局地土壤结构，促进草本植物生长。这些活动有助于增加降雨入渗，提高草本多样性，也能为人工林地的自然更新创造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