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新年伊始,西安铂力特(688333.SH)便公告收到证监会立案告知书,原因系公司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
从2025年初的前期会计差错更正,到上交所的年报监管问询,再到年底财务总监的微妙调岗,如今的证监会立案是其长达数年、在多重目标挤压下财务行为逐渐扭曲的必然结果。
信披违法也好,财务造假也罢,资本市场案例已经太多太多。铂力特的案例最值得我们反思的是一个在当下资本市场中(未来相当长时间内可能还是)颇具代表性的困境:当一家上市公司的“国家战略资产”产业属性,与资本市场赋予的“硬科技成长股”增长叙事发生根本性错配时,公司管理层应当如何合规、有效应对。
铂力特的个案特殊性在于,其管理层在关键时期被套上了两副由巨大利益构成的“刚性枷锁”——旨在确保30%营收复合增长的限制性股票激励和高位定增后亟待解套的机构股东压力。这两重压力并未改变前述增长叙事错配的基因,却像催化剂一般,将原本可能被时间缓冲的产业与资本冲突,激化为一场对财务报表真实性进行系统性冲击的冒险。
一、困局之源:当产业现实遭遇增长叙事
为了更好理解铂力特的财务迷途,必须从其特定的产业身份谈起。
1. 产业现实:服务于大国战略的精密制造
作为科创板公司的铂力特专注于工业级金属增材制造(3D打印)全套解决方案,其主战场与命脉客户高度集中于航空航天及国防军工领域。这一产业根本定位决定了其特有的商业逻辑:
客户绝对主导:面对顶尖军工央企,定价权、交付与结算节奏不由自己决定。
周期长且非标:业务随重点产品型号、项目波动,从研制到批量生产周期漫长,以最终验收为闭环,收入确认天然滞后且不规律。
增长非线性:其规模不取决于消费市场的爆发与持续放量,而取决于国防预算、装备进程等宏观不可控变量。
本质上,它是一家具备强周期属性、增长曲线很可能呈阶梯状而非陡峭直线的高端To G/To B制造商。
2. 资本叙事:被期待的线性成长神话
然而,自2019年登陆科创板,铂力特便被纳入硬科技成长股的估值框架。上市后三年,铂力特的业绩增长果然不负众望,2019年-2024年营收数据如下:
股价不断创出新高,并于2022年三季度(8月23日)达到252元/股,相较发行价33元/股,3年涨幅达6.6倍,这令市场更加坚定了铂力特持续兑现资本市场故事的预期:
平滑且昂扬的业绩增长曲线。
不断提升的盈利水平与技术估值溢价。
从军工向广阔民用市场(消费电子、机器人等)快速渗透的无限前景。
然而,产业现实的非线性与资本叙事的线性高增长要求,构成了根本性冲突。当技术迭代与项目进度的客观规律无法满足市场对业绩即时增长的渴求时,压力便聚焦于两者的核心交汇点——财务报表。
3. 催化剂:个人与资本的“刚性”诉求
若仅仅是产业与资本叙事的冲突,也许可随时间部分化解。但过程中实施的两项关键性资本运作,为管理层设定了具有强烈利益导向的阶段性财务目标,将矛盾迅速激化:
股权激励业绩考核:2020年底推出的限制性股票激励计划,其核心行权条件为以2019年为基数,2019-2024年营业收入年复合增长率不低于30%。这意味着在计划后期(即存在会计差错更正的2023年-2024年),公司必须在已大幅提升的营收基数上,继续完成近乎苛刻的线性增长。这对一家业绩受项目制影响显著的军工配套企业而言,难度极大。
定增股价保卫战:2023年底,公司以历史高位股价为基准(11月27日),完成一笔净额高达30.07亿元的定增。随后股价进入波动下跌通道,导致定增机构在解禁后陷入深度浮亏。维护股价、保障投资者退出,成为关乎市场信誉与再融资能力的紧迫任务。而在成长股逻辑中,维持高增长叙事是支撑股价最直接的支柱。
于是,一个清晰的传导链条形成:产业现实与资本叙事的根本矛盾,在“30%复合增长”的考核与“高位定增”的退出压力催化下,被剧烈激化。管理层为了同时满足资本市场的增长期待和短期利益的刚性兑现,被迫在财务报告上寻求“调和”之道,最终走向激进的边缘。
二、财务报表的“调和”艺术:当数字服务于多重目标
在产业、资本与阶段利益的三重挤压下,铂力特的财务报表逐渐从经营成果的“记录仪”,异化为试图平衡不可调和目标的“调节器”。
1. 应收账款:从商业信用到“增长燃料”
若仅仅是回款慢,尚可归因于行业原因。但铂力特的应收账款呈现出超越商业逻辑与行业惯例的异常:
规模倒挂:应收账款占营收比例多年持续超过80%,2025年前三季度甚至超过100%,来到118.43%,这意味着公司确认的收入不仅全部未能变现,反而累积了超过全部营收的债权。
逻辑悖论:存在对单一客户期末应收账款余额超过对其全年销售额的极端情况。这指向两种可能:收入确认时点被不恰当地大幅提前(可能源于激进的销售信用政策),或交易中嵌入了变相的商业融资。
此时的应收账款,性质已然改变。它更像是为了制造出符合30%增长曲线的营收数据,并向市场证明增长叙事未破,而向客户提供的“增长燃料”。它严重透支了未来现金流,并形成恶性循环。上市公司最近三年的应收账款周转率均值(1.50)显著低于同行华曙高科(2.54),正是这种扭曲操作的显性标志。
2. 存货迁徙:预期管理与业绩“预埋”
公开信息显示,铂力特近两年存货余额异常增加,从2023年底的5.57亿,激增至2025年9月底的14.5亿。最近三年的存货明细数据显示,库存商品与发出商品在存货中的占比逐年提升,尤其是库存商品,这反映出库存积压问题越发严重,而其背后是库存结转与销售回款不畅:
更值得关注的是大量存货以“发出商品”形式长期悬置:
状态停滞:2024年末,高达1.17亿元的发出商品中,许多关键项目长期处于“尚待签订合同”或“调试中,未验收”状态。例如,对客户U、客户V、客户AA等的数千万元发货,甚至没有正式销售合同支撑。
转化迟缓:部分发出商品在期后长达数月内,仅有极小比例转化为收入。这揭示出,货物只是完成了物理位置的转移,而非真正的销售闭环。
这一操作的实质是针对报表的双重预期管理:其一,在资产负债表上,将可能被视为滞销的“库存商品”,转化为暗示订单在手、交付在途的“发出商品”,改善资产的外在观感。其二,也许是更为关键的,它为未来季度/年度提前埋下了可快速确认的收入“弹药”。在临近考核节点或需要提振股价时,只需取得一纸交付单(或收到除质保金外的全款,详见后文),收入便能瞬间确认,成为平滑或突击利润的“调节阀”。
3. 毛利率牺牲:规模增长下的价值侵蚀
在技术持续领先的故事背景下,公司综合毛利率却从2022年的54.26%大幅下滑至2024年的36.95%,这与业务高度重合的同行华曙高科之间差距明显。
结合激进的信用与存货政策,一个清晰的策略浮现:公司可能为了不顾一切地做大规模、确保复合增长目标达成,同时采用了“降价换量”(牺牲毛利率)与“赊销兜底”(牺牲周转率)的组合拳。这种增长不是为了创造长期客户价值,而是为了满足短期的数字目标,其结果必然是对公司盈利根基与资产质量的持续性侵蚀。
三、准则的边界:收入确认的“压力测试”
当常规的财务“调和”仍感吃力时,压力最终传导至会计政策的底线——收入确认原则。铂力特对相关政策的“完善”,可视为在特定目标驱动下对会计准则的极限施压。
1. “售后代管”:创造确认的“弹性空间”
新增“客户现场验收后签署代管协议即可确认收入”模式。在发出商品长期悬置的背景下,此政策为在报告期末“创造”收入提供了巨大便利,模糊了实物占有与风险报酬转移的界限。
2. “收款确收”:以现金流替代实质验收
“未取得验收报告,但已收取除质保金外全款即可确认收入”的政策更为激进。对于复杂设备,这近乎以客户的付款进度替代了技术验收这一核心控制权转移标志,是对“实质重于形式”原则的挑战。虽然上市公司尚未依据该政策在2023-2024年度确认收入,但无疑为未来的收入确认扩大了风险敞口。
3. “合同倒签”与季度冲刺
2024年第四季度收入占比异常高达40.21%,且存在多笔合同签订晚于发货且仅以取得客户签收的交付单便确认收入的情形。这虽然被解释为行业惯例,但在客观上使得收入确认时点的主观判断空间过大,为业绩的季度间调节提供了条件。
这些操作的核心,都是围绕收入准则的基石,即“控制权转移”进行的主观解释与边界拓展。而公司历史上多份定期报告因收入确认不当引发的会计差错更正(几乎全系“产品尚未发出且未获得纸质《代管协议》”,便进行收入确认所致),恰恰证明其内控体系在增长与股价的多重压力下,已难以确保会计判断的审慎与独立。
四、信用的崩塌:当“调和”无法自圆其说
所有基于目标而非事实的财务“调和”,都建立在市场持续信任的脆弱基石上。一旦基石出现裂痕,崩塌便接踵而至:
监管问询:异常的财务指标必然招致监管的深度问询(如上交所关于2024年报告的信息披露监管问询函)。
解释无力:处有关行业的描述与华曙高科存在矛盾,仅用“行业特殊性”无法解释为何偏离同行甚远。
信用破产:当所有解释都无法掩盖系统性扭曲时,立案调查便成为终局。这是对其整个增长叙事与财务信誉的彻底否定。
结论:挣脱增长枷锁,回归产业本质
铂力特的案例,为众多身处战略产业却面临资本市场高增长期望的上市公司提供了重要镜鉴:试图通过财务技术手段,来强行“调和”产业客观规律与资本市场主观叙事之间的根本矛盾,并满足由此衍生的短期套现诉求,是一条注定通往信用破产的歧路。当财务报表服务于目标而非事实时,它便成了掩耳盗铃的工具。
冰点启示:
在产业逻辑与资本叙事存在冲突时,上市公司应该保有足够的勇气与定力,并尽可能做到:
坦诚沟通产业规律:管理层应当勇于向市场清晰地传递战略行业的真实运作逻辑、增长驱动因素与固有风险,主动管理不切实际的预期,建立基于深度理解而非幻想的长线投资者关系。
重构激励与考核体系:将管理层的利益与公司的长期核心竞争力——如核心技术突破、关键客户合作深度、现金流质量及可持续盈利能力——紧密绑定,而非与违背产业周期的单一营收增速粗暴挂钩,进而沦为向员工输送利益的渠道。
捍卫财务的独立与真实:真正有效地提升内控有效性,尽可能确保财务体系在面对业务压力、股价诉求与复杂的内部激励时保持独立性,并拥有会计准则底线的坚守权。财务报告只能是经营实况的镜子,而绝不能成为取悦任何一方的化妆镜。
对投资者而言,此案是一次深刻的警醒:在拥抱“硬科技”与“国家战略”光环时,必须穿透宏大叙事,冷静审视其商业本质与财务数据之间的勾稽关系是否坚实。当一家公司的财务表现与行业基准、基本商业逻辑发生长期性、系统性的背离,而其背后又存在强烈的短期业绩对赌或股价维护动机时,信任便应当让位于极致的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