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予、楚佳琦
内蒙古科技大学文法学院
【导读】2026年的第三天，美国对委内瑞拉实施了大规模打击，抓获马杜罗及其夫人并将他们带离委内瑞拉。在此前，特朗普曾公开表示，“我们在那里（委内瑞拉）有很多石油，你们也知道，他们把我们的公司赶了出去，我们想要回这些石油（的开采权）”。尽管美国列举了一系列法理依据，但其实际对委内瑞拉资源的“司马昭之心”早已人尽皆知。这再次敲响了关键矿产的警钟。此前，刚果民主共和国也与美国签署战略伙伴关系协议，以美国在刚果（金）新勘探的铜、钴、锂等关键矿产资源的优先准入与购买权，换取与卢旺达在华盛顿签署和平协议。在当下日益复杂的地缘政治局势下，关键矿产供应链业已成为大国博弈的新战场。在此背景下，了解美国将关键矿产武器化的体系性操作，对于应对可能出现的风险至关重要。
本文首先剖析了“相互依赖武器化”的理论机制，即通过识别非对称依赖关系与控制网络枢纽来实现精准施压。随后，具体展示了美国如何将这一理论转化为涵盖法律根基、产业政策与外交网络的“三位一体”压制体系。作为应对，中国采取“防御性反制”与“内生性能力建设”相结合的策略：短期利用在稀土等领域的优势实施出口管制，以打破不对称依赖并争取时间；长期则通过技术创新、产业整合及依托“一带一路”等平台深化国际合作，旨在巩固一条自主可控的供应链，并最终推动全球格局的“去武器化”。文章最终警示，这种博弈正导致全球产业链走向“泛安全化”，各国在效率与安全间的艰难抉择可能损害全球经济整体韧性，而中美在此领域的能力差异将定义长期的战略态势。
本文认为，在中美战略竞争的背景下，关键矿产供应链已成为大国博弈的新战场，其斗争模式体现为“相互依赖的武器化”。美国正凭借其在法律、金融、科技和盟友体系中的优势，通过国内立法（如《通胀削减法案》）、巨额产业补贴以及构建排他性的“矿产安全伙伴关系”（MSP）等多边联盟，系统性地构建一个旨在排斥中国的“友岸供应链”，试图从需求端、技术端和资源端全面重塑全球格局。相比之下，尽管中国在资源端具有显著优势，但在全球金融、信息与标准网络中的节点控制力仍相对有限，这一差距正是中国在未来推进“去武器化”战略时需要重点补强的关键环节。
本文原载于《文化纵横》2025年第6期，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参考。
美国如何把关键矿产武器化？中国怎么办？
2025年10月9日，中国商务部发布第61号和第62号公告，对境外相关稀土物项实施出口管制，并对稀土相关技术实施出口管制。这是我国政府贯彻《出口管制法》《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条例》、维护国家安全和利益的必要之举，同时也是近年来全球关键矿产战略博弈持续深化的又一体现。
2024年年底，美国主导的“矿产安全伙伴关系”（MSP）启动新一轮扩容，进一步巩固其旨在重塑全球供应链的联盟体系。与此同时，美国与澳大利亚Lynas公司合作建设本土重稀土分离设施继续推进，旨在弥补供应链中的致命短板。今年2月，欧盟委员会正式发布了《清洁工业新政》，并同步推出了《可负担能源行动计划》作为其关键配套倡议，通过整合盟友采购能力与扶持本土战略项目，系统提升关键原材料供应链的韧性与自主性。作为回应，中国商务部与海关总署于同期发布2025年第10号公告，将钨、碲、铋、钼、铟等五类战略矿产及其相关深加工技术纳入出口管制清单。随后，美国地质调查局发布预警，指出美国军工企业锑储备告急，为此着手重启已停产数十年的爱达荷州锑矿，计划于2028年投产，以缓解国内战略资源的供应压力。
这一系列多边化、机制化、对抗性增强的政策互动和战略调整，标志着“相互依赖武器化”现象在关键矿产领域的升级。美国正试图通过构建排他性的供应链网络与制度性权力，重塑全球资源格局；而中国则凭借其在产业链关键节点上的控制力，实施精准反制。在此背景下，深入剖析美国如何将关键矿产进行武器化，并系统探究中国去武器化的可行路径，对于各国在高度复杂的全球化博弈中维护经济主权与供应链安全，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与战略价值。
▍相互依赖武器化的基本运作机制
当代全球化进程中，国家间经济互联的深化并未如预期般消弭权力竞争，反而催生了一种新型战略施压模式，即“相互依赖的武器化”。大国不再单纯依赖军事实力或市场规模等传统权力工具，而是依托其在全球网络中的核心节点地位，将原本承载合作与效率功能的供应链、金融流动、信息网络等互联关系，转化为能够扼制、惩罚或胁迫竞争对手的战略杠杆。
相互依赖武器化的实现，依赖于非对称依赖与网络结构性权力。前者体现为国家间在某一关键领域依赖程度的显著差异。例如美国在高端芯片、基础软件等领域对高度依赖相关技术的中国产业链形成制约。网络结构性权力源于对全球性网络连接规则的制定与调节能力，通过控制网络的关键节点或枢纽，将双边优势辐射至多边网络，形成更具强制力的战略影响。这两类优势在实践中往往相互协同，美国对华为的芯片断供即为典型案例，不仅依托在半导体领域的非对称技术优势，还通过“外国直接产品规则”推动全球涉美技术企业同步执行限制，从而将网络影响力转化为实质性施压效果。
武器化运作通常通过关键枢纽监控与产业链梗阻制造两个环节形成闭环。主导国通过控制信息流、金融流和技术标准等枢纽节点，能够精准识别对手产业链的薄弱环节，并评估其脆弱性。在识别目标后，通过切断关键资源供给、封锁技术通道或设置市场准入壁垒等方式，人为制造梗阻，并依托持续的监控来评估施压效果，实现策略的动态调整。
不难看出，此类操作具备明确的实施门槛。其一，实施国需实际掌控全球网络中的核心节点，并具备塑造规则的能力。例如，美国依托对SWIFT系统运营决策的主导权及服务器区位优势实现有效施压，而如多国共管的海底光缆等设施则难以被单一国家武器化。其二，必须以国内制度与法律体系为支撑，以确保行动的“合法性”、资金的可持续性以及跨部门执行的一致性。美国通过《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等专项立法提供依据，并依托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等专门机构执行，同时借助舆论塑造政策合理性，为其长期压制策略提供了国内政治基础。相比之下，俄罗斯为应对SWIFT断联，推动本土金融信息传输系统，但因缺乏配套的跨境支付法律框架与企业参与基础，其反制效果较为有限。
本质上看，相互依赖武器化是霸权大国在全球权力格局演变中，为维持其优势地位而采取的适应性策略。然而，该策略亦存在显著的反噬效应：过度施压会激发目标国家加速技术自主与供应链本土化，从长期来看反而可能削弱实施国的制约能力。同时，这种做法加剧了全球体系的“泛安全化”倾向，促使各国将经济合作与安全议题深度绑定，推动产业链走向“防御性隔离”，最终可能侵蚀全球经济的整体效率与韧性。
▍美国的武器化：网络压制体系化与供应链重构
面对中国在关键矿产领域日益增强的影响力，美国并未选择进行对等的资源控制竞赛，而是发挥其在制度、金融、科技和联盟网络中的结构性权力优势，推行了一套体系化、多层次的武器化战略，核心目标是从需求端、资金端、技术端和规则端全面去风险，构建一个排斥中国的“友岸供应链”。
美国的武器化策略首先建立在坚实的国内法律基础之上。通过一系列跨越数十年的立法和行政命令，美国政府获得了定义、干预和重塑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广泛权力。主要表现为两方面：其一，界定范围与动员基础。《国防生产法》是冷战时期的产物，近年来被频繁激活，授权总统在国家安全需要时，强制私营企业优先履行国防合同、提供贷款担保和直接投资，以扩大国内关键矿产的生产能力。此外，《关于美国供应链的行政命令》要求联邦政府对关键供应链进行全面审查，并发布关键矿产清单，目前已更新至包含54种矿物。这份清单成为所有后续政策和资金分配的法律依据，具有高度的指向性。其二，提供法律与金融工具。《2020年能源法案》为关键矿产的研发、示范和商业应用设立了专门的计划。而拜登政府的旗舰法案《通胀削减法案》（IRA）和《芯片与科学法案》则提供了迄今为止最强大的财政激励工具。这些法案通过复杂的法律条文，将武器化意图融入产业政策之中。
如果说法律框架是武器的设计图，那么以IRA为核心的产业政策就是弹药。该法案通过巨额补贴和歧视性条款，竭力构建一个独立于中国的北美清洁能源和电动汽车供应链。IRA为在美国本土或与美国有自贸协定的国家进行关键矿产开采、加工和回收的项目提供高达10%的税收抵免。同时，美国能源部的贷款计划办公室获得了数百亿美元的授权，为高风险的矿产项目提供低息贷款担保。此外，IRA设置了严格的产地溯源要求。自2024年起，如果电池组件包含任何由“受关注的外国实体”（明确包括中国）制造或组装的成分，车辆将失去补贴资格。从2025年起，这一限制扩展到关键矿物本身，从而迫使全球汽车制造商及其电池供应商必须在极短时间内重新审查并调整其供应链，将中国企业排除在外。通过“胡萝卜加大棒”的组合拳，美国正强力引导数千亿美元的私人资本流向其盟友网络内的矿产项目，力图制造一个平行市场，利用国内市场准入规则实施全球范围的供应链重组。
更为重要的是，为放大其单边政策效果，美国积极编织多边联盟网络，将关键矿产议题从双边竞争转化为多边制度对抗。2022年成立的MSP旨在形成“金属北约”，其成员国均为主要的矿产消费国和技术持有国。MSP的核心任务是在成员国之间共享项目信息、协调融资、共同投资，并推广高环境、社会和治理（ESG）标准 。截至2024年底，MSP已在全球范围内筛选并支持了超过32个关键矿产项目，涵盖从采矿到加工回收的各个环节，地理位置遍布美洲、非洲和亚太地区，旨在为成员国提供“值得信赖”的替代供应源。此外，认识到仅有消费国联盟的局限性，MSP近来显著加快了向资源国的扩展步伐，试图吸纳哈萨克斯坦、纳米比亚、乌克兰等资源丰富的国家作为合作伙伴，高调欢迎刚果（金）、赞比亚、菲律宾、塞尔维亚等国加入对话。这一举动意图明显，即通过提供资金、技术和市场准入承诺，争夺传统上与中国合作密切的资源国，从源头上切断或分流中国的原料来源。
通过将法律、产业和外交工具精密结合，美国正在构建一个三位一体的武器化体系，以国内立法为根基，以产业补贴为杠杆，以多边联盟为网络，系统性地对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进行切割与重塑，其核心指向就是削弱并最终替代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核心地位。
▍中国的应对：防御性反制与内生性能力建设
面对美国在关键矿产领域依托网络结构性权力施加的系统性压制，中国的应对策略呈现出防御性反制与内生性能力建设相结合的复合特征。在战略层面，需清晰界定短期手段与长期目标。当前阶段，为应对遏制与断供风险，中国不得不运用包括出口管制在内的“防御性武器化”工具，以打破不对称依赖、守护核心安全利益；而“去武器化”的长期目标，则在于通过增强自身供应链韧性、推动开放务实的国际合作，最终降低全球供应链整体的对抗性。
在短期反制层面，中国聚焦于已形成显著优势的上游矿产与中游冶炼环节。对稀土、镓、锗、钨、铟、钼等矿产及其分离冶炼技术的出口管制，直指美西方高技术产业与国防工业的关键环节。此类管制并非意图全面断供，而是作为一种战略沟通工具，明确传递“供应链武器化是双向的”这一信号，通过抬高对手供应链重构的即时成本与风险，为中国赢得宝贵的战略缓冲时间。长期来看，中国实现“去武器化”的根基在于两方面：一是巩固并提升技术核心竞争力与全产业链生态优势；二是在现有合作框架下探索更具韧性的国际合作。在技术层面，经过数十年积累，中国在稀土冶炼分离等领域已建立起绝对的技术和成本优势，并通过绿色技术创新持续构筑壁垒。在制度层面，通过组建中国稀土集团等行业巨头，实现了对国内产业力量的整合，增强了战略资源的统筹能力。
尤为重要的是，中国的长期行动并未走向孤立，其国际合作建立在已运行的机制之上。“一带一路”倡议下的矿业合作、中国-东盟矿业合作论坛等现有平台，是其实践国际合作的主要载体。通过在这些机制下提供技术援助与推动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中国正与资源富集国构建事实上的供应链伙伴关系。这种基于现有平台和共同利益的合作，旨在形成更具包容性的供应链网络。因此，中国的策略并非旨在升级武器化竞赛，而是通过“防御性武器化”手段争取必要战略空间，并最终服务于“去武器化”的长期目标。简言之，中国的战略是一套基于现实行动的组合：以依法实施的出口管制为“盾”，守护战略空间；以持续的技术创新为“矛”，穿透外部封锁；以产业整合为“甲”，强化国家行动能力；更以既有的多边合作平台为“桥”，联通全球市场。其最终目标，是在美国试图构建的排他性网络之外，巩固一个以自身为核心、技术先进、供应稳定且成本可控的关键矿产价值链，从而在日益复杂的全球博弈中，为构建更具韧性的全球矿产资源格局创造条件。
▍走向“泛安全化”的全球供应链与长期博弈
当前，围绕关键矿产的博弈深刻反映了中美两国在权力工具和战略路径上的根本差异。这场博弈的深远影响已超越矿产领域本身。美国将国内产业政策与地缘政治目标深度捆绑，引发了包括欧盟在内的盟友对其贸易保护主义和歧视性条款的担忧与反弹，考验着其联盟体系的内部凝聚力。同时，这种极限施压也无疑加速了中国在半导体、高端材料等领域的备选计划和国产化替代进程，长期来看必将颠覆美国的技术领先地位和战略制约能力。
更为关键的是，关键矿产领域的相互依赖武器化正将全球经济推向“泛安全化”的临界点。当合作共赢的经济逻辑被零和博弈的安全逻辑全面渗透，各国将被迫在效率与安全之间做出艰难抉择，推动全球产业链从过去的优化整合走向未来的以邻为壑。这不仅会大幅推高全球经济的运行成本，更可能导致全球供应链整体韧性的系统性下降，最终使所有参与者都成为这场武器化竞赛的输家。在可见的未来，中美在关键矿产领域的战略拉锯将持续深化，其博弈的广度、深度和烈度，将成为定义21世纪大国关系和全球化未来的重要变量之一。
同时，必须清醒认识到，中美在武器化实施能力上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差异深刻反映了双方制度与网络地位的不对称性。美国凭借成熟的法治体系、专业化的执行机构与广泛的盟友网络，能够高效推进从监控、立法到联盟构建的全链条操作，形成系统性的网络压制能力。相比之下，尽管中国在资源端具有显著优势，但在全球金融、信息与标准网络中的节点控制力仍相对有限。中国的反制手段目前多集中于资源管制与本土技术替代，尚未形成可与美国媲美的、主动塑造和运用网络结构性权力的体系化能力。换言之，中国仍主要运用在非对称相互依赖中的优势进行防御性反制，而在构建制度性话语权和规则影响力方面仍处于能力构建期。这一差距正是中国在未来推进“去武器化”战略时需要重点补强的关键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