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2026年01月04日 16:57:24 来自北京

在借鉴日本“组团式照护”理念后,国内一家中端养老机构却引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该养老机构采取向心式布局,18名老人的居室围绕一个共用的起居厅布置。老人居室只设置基础的护理床和储藏空间,每间面积不足10平米。公共起居厅附近则配置了三个公共卫生间、一个公共浴室等。这样的布局模式在日本养老机构中十分流行。

该养老机构的管理者曾多次前往日本考察,他认为此模式可营造“共同生活”的家庭氛围,方便护理员更便捷地关注到每位老人,同时规避中重度失能老人和部分认知症老人独立上卫生间的风险。机构的相关硬件设施也参照了日本养老机构的最高标准。

机构投入运营后,虽整体上较好地实践了上述理念,但也出现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现象——老人们上厕所经常要排队,早晚洗漱高峰可能还会引发人际关系矛盾。有护理员反馈,虽是公共卫生间,但不同老人会按习惯固定使用其中某一个卫生间。如果某个老人不爱干净,其他几位老人就会通过语言、行为提醒该老人不要使用自己常用的卫生间。

有老人甚至直接吐槽:“机构内住的人乱糟糟的,有鼻饲的、喂饭的、腿脚不便的、脑袋不清楚的,都在大厅里活动,影响心情。白天想在屋里休息,但公共厅距离太近,很吵。”

上述内容是陈瑜在调研中发现的真实故事。在过去十年的调研中,陈瑜发现老人或护理员对养老院建设不满意的情况比比皆是,根源之一便是养老机构兴建或改造与老人的实际需求存在供需错配,忽视了很多需求细节。

陈瑜现任浙江大学建筑工程学院研究员、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标准化委员会副总干事、浙江大学老龄和健康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自2014年起,陈瑜就跟随导师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周燕珉从事养老建筑研究,曾跟随周燕珉参与《养老机构等级划分与评定》国家标准的细则编制。过去5年,她调研了37家养老院,整理了30余万字访谈语录,并于近期出版了《老年人照料设施使用后评估》一书。

2018年底,国家标准《养老机构等级划分与评定》发布,意在通过客观公正透明的评价,促进养老机构提质发展,此后全国养老机构就此步入等级评定时代。如同酒店评星,养老机构的等级评定分为五个等级,从低到高依次为一级至五级。

在很多城市,养老院的运营补贴也与等级高低直接挂钩,等级高低也是老人选择养老机构的一道重要参考指标。

陈瑜说,为获得更高的等级,一些养老机构参照评价标准进行了整改,但整改后的空间并不符合老年人的实际需求而未被充分利用,造成资金、资源的浪费。走访中,许多入住老人吐槽一些空间设施看着豪华,拥有高大上的门厅、价格不菲的浴缸等,实际并没发挥作用。

华而不实的设施

调研中,一家外企开发运营的高端老年公寓,让陈瑜意识到,养老机构设施豪华并不等同于入住老人的高度认同。

该老年公寓的最初定位为服务自理和轻度失能老人。公寓为老年夫妇配置了宽敞豪华的双人间,公共活动空间也十分丰富。但投入运营三四年后,入住率却始终涨不上去。后来国内运营方接手老年公寓后,调研发现此机构周边客群以失能、半失能的刚需老人为主,公寓原有的高端休闲设施与老人实际需求严重不匹配。

随后,国内运营方对公寓进行了改造,包括增改单人间、增设护理型床位和医疗康复空间。但运营过程中依旧发现公共活动空间占比大、利用率低、能耗高等问题,改造后的整体环境仍未能完全适应老人的真实需求,运营效果依然不理想。

这种“设计者理想”与“使用者现实”之间的鸿沟并非个例。作为养老建筑研究者,陈瑜在调研中遇到过多个充满反差感的高端养老机构:机构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空间气派、设施现代化,但深入走访后,却发现老人并不买账。

比较典型的是公共浴室。陈瑜调研发现,一些面向轻度失能老人的高端养老机构设计了公共浴室,还买了进口的机械浴缸,但老人更爱在房间内洗浴,公共浴室因缺乏隐私、缺少扶手、排水不畅、冬天太冷等而被冷落,沦为晾晒间或员工休息区。

其次则是象征意义大于实用价值的“面子工程”。陈瑜说,一些由酒店改造的养老院,拥有挑高门厅、大理石地面、甚至旋转楼梯,但对老人有实际用处的家具设施反而缺乏,“空荡荡的,浪费面积”。许多老人明确表达,希望门厅附近能增设家属探望的私密交流区、靠窗观察街景的舒适座椅、宣传推广的活动公告等。

被倡导多年的“医养结合”在许多养老机构中同样面临执行困难的情况。调研结果显示,多数养老机构在设计之初已经配置了标准规定的医务室、护理站等,但机构投入运营后,这些设施因处方权申请困难、未接通医保或运营模式不畅等原因而被长期空置。大部分机构在医疗服务方面只能为老人提供身体健康监测、药品管理发放等基本服务,无法满足老人拿药、做检查的看病需求。

此外,一些不合理的空间设施也让老人频繁吐槽。

调研中,一位老人就吐槽机构内每层楼的床位数超100张,但只布置了一处公共餐厅,自己从末端居室走向另一侧的餐厅要走437步,大大增加了身体负担。

陈瑜表示,养老机构不能过度追求规模化,如果机构每层的床位数过多,应该将其切割成多个护理单元,且每个单元应配置完备的功能空间,包括居室、公共卫生间、起居厅、护理站等,营造小规模的居家氛围。

单层有100多床位的养老院 采访人供图

被忽视的细节

在广州调研时,一所由旧建筑改造而成的社区型养老院让陈瑜印象深刻。该养老机构的建筑占地面积不足三个篮球场,机构内仅设有48张床位。按照现行的等级评定标准,机构在室外空间、公共餐厅、医疗空间和床均建筑面积等方面很难达标。

然而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养老机构,却始终保持着满住状态,甚至还有不少老人在排队等候入住。入住老人中,约80%为重度失能或患有认知症,多数时间需卧床。

陈瑜说,该养老机构最突出的优势是其“服务优先”的运营模式。机构入住老人对宽敞的活动空间等硬件没有太高要求,反而更在乎机构能否提供细致、专业的照护服务。而该养老机构共配备21名工作人员,这为机构的照护质量提供了根本保障。因此,尽管该机构硬性条件存在许多不足,依然赢得了周围老人们的信任。

这所广州养老机构只是众多被迫放弃等级评定的养老机构的缩影。调研中,陈瑜发现相当一部分养老院因为硬件设施不达标而出现“市场叫座而等级评定不叫好”的现象。

例如,一些养老机构由旧建筑改造而来,公共走廊的净宽度低于1.8米的标准;一些养老机构受限于原有占地位置和房屋结构,不满足消防水池、避难间等消防相关要求。这些硬性条件的限制导致部分养老机构被迫放弃等级评定,而是选择通过提升服务质量来做口碑传播。

此外,一些在老人看来十分重要的空间细节,在等级评定时常常被忽略。

很多老人在入住养老机构后,会将原有的房屋出租或出售,同时把屋内的个人物品搬至养老机构。但养老机构缺少足够的储物空间,导致个人衣服、被褥、纪念品等无处存放。

许多老人也抱怨养老机构的居室多为两人间或多人间,老人入住养老机构后需与陌生老人同住,导致双方很容易就生活作息、洗漱顺序、看电视等日常小事产生摩擦,严重影响生活质量。一些护理员甚至向陈瑜坦言,调节同居室两位老人的矛盾占用了大量工作时间。

在访谈了100余位老人后,陈瑜发现超过67%的受访老人明确表示更愿意住单人间,即使需要为此支付更高的床位费。

调研中的系列案例,让陈瑜开始反思等级评价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她说,提升机构的硬件和软件水平,让老人享受更高品质的服务是终极目的,但实现高品质服务的途径不是唯一的,评价标准也应该更加灵活。“中国养老机构在建成年代、建设模式、服务对象等方面的情况各不相同,面对的具体问题也存在差异,如果用完全一致的高标准进行评定,可能缺乏普适性,也无法形成良性引导。”

被改为晾衣间的公共浴室 采访人供图

|对话|

经济观察报:与日本、欧美等国家相比,目前国内养老机构发展现状如何?

陈瑜:在硬件设施方面,国内很多养老机构已经达到甚至超过欧美等国家。但在人文关怀方面,比如对老年人选择权、隐私性的考虑,以及硬件空间与照护模式的匹配度上,还有提升空间。

很多国外养老项目强调营造小规模、生活化的家庭氛围,而国内仍有许多“机构感”较强的双廊式、酒店式养老院,缺乏对老年人精神需求的充分考量。养老机构不应被视为一个功能特定的“机构化”场所,而应是一个有家庭氛围的群居生活空间。

当然,想营造“家”一样的生活空间,单纯依靠硬件设施也无法实现,还需要服务模式的配合。比如美国“绿屋”模式养老院,不同于传统养老机构中等级和分工明确的职员体系,其采用“沙赫巴兹”全能员工,这些员工需经过系统培训才能上岗,不仅要承担基础护理工作,还要统筹餐饮准备、环境维护及活动组织,通过全流程参与同老年人建立持续的情感联结。员工像家庭成员一样与老年人共同生活、提供协助,在保障了护理效率和质量的同时,让老年人更自如地生活。

此外,“绿屋”模式强调尊重老人的自主权,老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睡懒觉、不参加统一活动、对菜单和活动有发言权等,能够参与生活决策,而不是被动地接受安排和管理。

经济观察报:基于广泛调研,你认为怎样规模的养老机构更适合老年人生活?

陈瑜:综合各方意见,我们认为养老机构总体规模在200床至300床比较适宜。其中,普通照料单元在30床左右为宜,认知症照料单元则需要更小一些,十几床为好。

如果养老机构规模较大,管理难度和运营压力会骤增,更嘈杂的环境也容易给老人尤其是认知症老人带来不安感。小规模照料单元则有助于护理员与老人建立更亲近的关系,提供更精准的服务。调研中,许多护理员就反映因为照料单元规模太大、护理动线过长,导致自身工作负担更重,也难以熟悉每位老人的习惯。院长们则反馈,如果机构床位数过多,会进一步拉长前期投资回报周期,对机构入住率也提出了更高要求。

经济观察报:近几年发生多起养老机构火灾事故,养老机构应该如何应对火灾风险?

陈瑜:养老机构的消防原则应是“宜隔不宜疏”。一旦发生火灾,指望护理员快速疏散所有老人非常困难,因此建立有效的防火隔离空间更为关键。比如,通过设计独立护理单元并科学设置防火门、临时避难区,让养老机构在火灾发生时实现区域隔离,就能为后续救援争取时间。

经济观察报:在城区土地紧张的情况下,城区中的养老机构最不能忽视哪些设施?

陈瑜:建设城区养老机构是目前的一大发展趋势。城中心往往土地资源有限,城心养老机构的设计必须更集约、更精准。因此,这些项目的策划比设计更重要,需要前期比较深入的策划调研,了解周边老人的客群定位、既有的医疗文娱景观资源等。

城中心养老机构的建设底线是,基础功能需要配置,做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可以采用灵活的空间设计或服务模式,比如一室多用、服务外包等来应对空间紧张的难题,也可以灵活借用周边的资源为入住老人提供共享服务。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养老机构的辅助服务空间常被忽视,比如护理站、清洁间、洗衣间等,这些空间会直接影响护理员的工作体验和效率。在当下护理人员短缺、人才流失严重的背景下,如何通过优化空间环境来更好地支持工作人员提供服务,提高服务效率和品质,也变得更加紧迫和重要。

(作者 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