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一场艰苦的鏖战,朱雨玲4-2击败了陈幸同,将多哈冠军赛的奖杯收入囊中。
赛后,她微笑着,与对手、主裁一一握手,紧接着,快步走到场边,与等候在那里的教练陈振江轻轻拥抱。没有过多的言语,陈指导只是微笑着拍了拍弟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两人随即在场边并肩坐下,开始了对比赛的复盘。说到了一个关键球时,陈指导脸上浮现出“被我抓到了吧”的小狡黠,手指轻轻虚点,朱雨玲则回以“你听我狡辩”的羞赧笑容,急忙用球拍比划起来。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场馆内的如潮的欢呼也渐渐成为了遥远的背景音。
这份无需多言的默契,让人几乎忘了他们才重新搭档几天。
这大概是宿命的相逢——十五年前,正是靠着陈振江的指引和鼓励,朱雨玲这才从国乒二队的末尾被托举进了一队;十五年后,刚刚从国家队退休的陈振江,面对再度出发的朱雨玲,毫无半点犹豫,提包出山,再次为弟子稳住了航向。
在星光熠熠的国乒团队里,世界冠军层出不穷,而与冠军们相伴相生的,是众多声名显赫的明星教练。
陈振江在其中并不显眼——因为他在大多数时间里,负责的都是国乒二队。但若是翻开陈指导的履历,便会惊讶地发现,朱雨玲、王曼昱、林诗栋和向鹏,这些赫赫有名的球星,都是在他的手上,从二队走向一队。而年轻的王楚钦和孙颖莎,也曾在他的指导下在青奥会上创造辉煌。
他或许没有机会执掌过最顶尖的主力争锋于顶级赛场,也极少站在决赛场边接受镜头的聚焦,他更像是一位沉默的园丁,多年来深耕于人才梯队的土壤中,将全部的智慧与心血,化作了坚定而温暖的托举力量。
故事还要从2008年说起。
北京奥运会结束之后,新的奥运周期开始,国乒也公布了新一批的教练名单,刘国梁继续担纲男队主帅,施之皓留任女队主教练——而在名单的最后,女二队的教练员里,出现了“陈振江”这个名字。
尽管当时的陈振江在国家队算是新人,但之前已经在北京队执教了十年,有着丰富的经验。
两年后,14岁的朱雨玲通过交流赛进入国家二队,当时的她,在22个人里排名第16。
“刚进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哪哪儿都做不好,完全适应不了那么高强度的训练节奏,全是困难。”回忆往昔,朱雨玲笑道:“当时想着,如果做不来,就回省队算了。”
但陈振江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
“通过干拔测试和日常接触,我就发现这小姑娘不仅对乒乓球很热爱,而且还非常有潜力。”多年以后,陈振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提及朱雨玲,脸上仍会泛起那种发现璞玉的微笑。
所谓“干拔”,是一种测试运动员绝对爆发力和核心力量的方法,需要瞬间调动全身肌肉。朱雨玲在那项测试中展现的,不仅是身体素质,更是一种咬紧牙关的狠劲。
而此后,对朱雨玲上了心的陈指导,展露出了自己严厉的一面。
“他的确太严格了,每天我的想法就是今天怎么达到他的要求。”朱雨玲无奈地说:“我来二队之后,一年半里几乎没有休息过,而且陈指导自己也几乎天天不回家,就为了带我们训练。”
半年后,朱雨玲成为二队主力;一年多后,她通过升降赛打入一队;又过不久,她在日本公开赛连胜福原爱、平野美宇等强敌夺得亚军。2016年,她成为首位实现全锦赛女单三连冠的运动员,惊艳众人。
大家都说,朱雨玲打球非常有灵气。但若是没有陈振江用无数个日夜的训练汗水浇灌,这灵气又能否开花结果?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王曼昱身上。
如果说朱雨玲是陈振江慧眼识珠的第一个奇迹,那么王曼昱,则是他用耐心熬出来的韧性之花。
2015年,连续两年冲击一队失败的王曼昱,在排名赛失利后,径直走进更衣室背对着门哽咽。当陈振江指导出现时,她再也抑制不住,大声地哭了出来。王曼昱后来说:“陈导越安慰我,我就越难受,他一年比一年为我付出得多,我觉得只有进入一队才能报答教练的付出。”
陈振江没有讲大道理,只是用最笨也最真诚的方法陪伴:加练。“为给自己加练,陈导耽误了很多陪家人的时间。”王曼昱的感激中带着愧疚。而陈振江的家人,早已习惯了他把训练馆当成第二个家。
2019年转战男二队后,他面对的是虎头虎脑的林诗栋,在他的严格督促下,林诗栋从一块沉默的小石头,只用了不到两年,就飞速成长为令人惊叹的国乒新星。
2021年直通赛,林诗栋爆冷击败许昕,走下场时陈振江握住弟子的手——“他的手是冰凉的”。“作为教练,我也和他一样非常激动,”陈振江说,“希望他能冲击高手,经过这样的锻炼才能更好地成长。”
赛后他总是陪弟子边走边总结:“先把勇打出来,下一步要有智。”简短的一句话,却是为这位少年量身定制的成长纲领。
如果说林诗栋是冲劲的代表,那么向鹏则展现了另一种成长路径,对于这位爱徒,陈振江的用词是“少年老成”:“从技术上看,向鹏没有哪一块是特别突出的,但胜在能咬。”2019年世青赛男团半决赛,正是向鹏在决胜盘绝杀户上隼辅。
陈振江的眼睛像精准的筛子,能滤掉年轻队员一时的胜负和情绪,直接勾勒出弟子们最根本的面貌:那是朱雨玲的“灵”,是王曼昱的“韧”,是林诗栋的“虎”,也是向鹏的“咬”。
但想要管理好二队的天才少年们,只靠一双慧眼并不足够。在这个竞争残酷的“淬火池”里,陈指导还必须学会宽严相济。
大家都知道,陈指导的脾气很好,成天乐呵呵的。
他在讲解战术的时候,很喜欢一边拉着年轻队员的手,一边拍着他们的肩膀,说起话来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又不急躁,鼓励永远多过责骂。
朱雨玲回忆说,当时刚进国家队,自己嘴巴特馋,又爱与队友分享巧克力饼干,按照国家队的饮食纪律这当然不行,可陈振江指导却经常装作没看到,默许甚至呵护着这份孩子气的快乐。
其实早在2018年,布宜诺斯艾利斯青奥会,陈振江和阎森带着18岁的孙颖莎、王楚钦,连克强敌,最终夺冠。在机场,陈指导看到孙颖莎在吃零食,他用双手捏了莎莎的脸蛋,这个经典画面被媒体拍下,成为国乒教练和球员温情互动的经典瞬间之一。
可就是这样的陈指导,一旦严厉起来,往往也特别较真。
往近了说,林诗栋和蒯曼被陈指导痛批的画面,时有发生,被镜头多次捕捉。
往远了说,2013年,为帮助削球手胡丽梅冲击世乒赛,他实施的计划被队员私下称为“魔鬼训练”。他亲自上阵发多球,“要求她要够到每一个球”,角度刁钻,强度极高。陪练的曹臻目睹后感叹:“胡丽梅回到宿舍后,常常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正是这种近乎“自虐”的严苛,将胡丽梅从平淡的陪练,锻造成了直通巴黎的“黑马”。
还有2019年,少年向鹏因睡过头错过比赛,陈振江参与做出了严厉处罚:降入二队、完成十个一万米跑。然而,处罚决定书上同样写明,主管教练陈玘被罚款并陪同受罚,而陈振江本人,作为带队组长,也需提交书面检讨。没有置身事外,只有共同承担。向鹏在漫长的跑道上领悟的,不仅是纪律,更是一个集体中“责任”二字的真正重量。
然而,宽和严都只是手段,真正让陈指导获得年轻队员爱戴的,终究是一颗真心。
昔日的向鹏在升入一线队之后,很快遇到了成长瓶颈,总是输掉不该输的比赛,常常陷入自我怀疑。
2025年仁川冠军赛,陈振江指导因缘际会担任向鹏的场外指导,全程脸上没有紧绷的凝重,反而挂着他那标志性的、乐呵呵的笑容。每当向鹏打出一个好球,他会用力鼓掌,眼神里满是“就该这么打”的笃定;当向鹏失误或局面被动时,他没有丝毫的焦躁,只是平静地用手势示意“没关系,稳下来”。
局间休息,他没有用复杂的技战术分析淹没弟子,而是身体前倾,一边拍着弟子的肩膀,一边用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讲最明确的战术,同时完成最重要的心理按摩:“小子,要相信自己肯定行。”
神奇的是,一贯毛躁的向鹏,在仁川冠军赛爆发出了惊天的能量,一路斩下雨果、李尚洙等名将,最终夺冠。
当少年扔掉球拍激情怒吼时,陈振江在场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2025年中国大满贯,同样是陈振江担任向鹏场外指导,向鹏苦战七局再胜雨果,又一次展现“能咬”的特质。
多年的园丁生涯,让陈振江逐渐形成了一套清晰的执教理念,他将其总结为“三融合”与“三勤”。“三个融合”是心理、理念与行为的融合, “三勤”则是嘴勤、脚勤、手勤。他一直强调,教练要用耐心和脚步去“丈量”队员的心路历程,用行动去感染和带动队员的成长。
在内部交流中,陈振江常常对队员们说:“把队员的成功,当作第一目标;把队员的发展,当作第一追求。”这句朴实无华的自白,也成为了他毕生所践行的理念。
从基层到国家队,陈振江的绝大部分教练生涯,都在培养年轻人,这也让他的履历和名气注定不会像吴敬平、李隼这些名帅一样显赫,但却同样值得尊敬。
就在2025年底,陈振江从国家队退休,这根曾点燃过诸多星火的“火柴”,似乎终于可以安享晚年。
然而,没过几天,当十五年前他点燃的第一簇星火——朱雨玲,重新对他发出了邀请后,那根火柴梗竟又飘起了温暖而持久的余烟。
2026年初,陈振江与朱雨玲及助理教练金惠美组成了“珠江金三角”——三人名字中各带一个字。
这是一次跨越了十五年的重逢,但对于陈振江而言,也是一份全新的教案——弟子朱雨玲,早已不再是当年国家二队里那个怯生生的四川小姑娘,而是一名31岁、历经伤病起伏却想要重返巅峰的老将。
于是,陈振江的执教,也从大刀阔斧的“锻造”,转向了精细入微的“养护”。
“她小时候基础打得不错,现在再想提高还有很多客观条件,”他分析道,“特别是在训练对手、训练计划、体能安排方面,她一个人可能达不到,还会面临伤病,以及年龄增长带来的肌肉萎缩等问题,所以现在要抠的地方非常细。”
一个“细”字,便是他此次执教的核心。
多哈赛前在成都的最后一次训练,朱雨玲不慎摔伤膝盖。陈振江的反应堪称“条件反射”——立刻叫停,计划全改。
整个下午,训练变成了细致的观察课:发球练几个,看看膝盖反应;步法移动做几组,随时询问感受。陈指导蹲下身查看淤肿的样子,不像教练,更像一位老中医。但他却不能不紧张,对这个年纪的运动员,保护比加压更重要,一次错误的负荷,就可能让几个月的努力付诸东流。
但与此同时,陈指导也无需再教朱雨玲如何修炼技术,他的价值在于用第三者的眼光冷静地审视比赛,并为朱雨玲重塑信心。
就像这次多哈,半决赛面对状态上佳的韩莹,陈振江指导看上去没有做太多,却能在朱雨玲刚刚有心浮气躁苗头的时候精准暂停,并始终提醒弟子盯死对方的正手,眼光之老辣,令人赞叹不已。
决赛面对来势汹汹的陈幸同,朱雨玲上来就1-2落后,一度陷入被动,但陈指导并没有给弟子上压力,而是双手轻轻下压示意:“放松一些,不要紧张”,这个熟悉的小动作,马上就让朱雨玲冷静了下来。
很显然,陈指导在用自己数十年的经验,为弟子过滤掉噪音,只留下最清晰的路径。
这份信任和依赖,源于十五年前的严师用无数汗水建立起的权威,更源于今日的老友无微不至的关怀。
最终,朱雨玲完成逆转,拿下个人首个WTT冠军赛的冠军。
当胜利降临,两人之间那无需言语的拥抱和赛后复盘时如同家常对话般的氛围,便是这种关系最好的注解。
他不再仅仅是教练,她是他的“老徒弟”,他是她的“定心丸”。他们的合作,早已超越了技术与胜负,成为一段关于彼此成就、相互温暖的人生篇章。
陈振江这根火柴,在退休之后的人生新阶段,选择只为最初的那簇火苗静静续航,照亮了朱雨玲重新出发、也是最珍惜的一段旅程。
那根陪伴过无数星火的火柴,在风中轻轻一晃,竟又亮起一豆温柔而坚定的光——足够照亮她前行的路,也足够温暖一段跨越十五年的师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