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虎嗅科技组

作者|宋思杭

编辑|苗正卿

头图|视觉中国

今天,再过两个半小时,即将迎来“全球大模型第一股”。

而这个“第一股”,诞生在中国。

根据公开信息,智谱将于 1 月 8 日正式在港交所主板挂牌上市,股票代码为 2513,由中金公司担任独家保荐人。本次 IPO,智谱计划发行 3741.95 万股 H 股,发行价为每股 116.20 港元,对应募资总额约 43.48 亿港元,上市后市值预计超过 511 亿港元。另据市场消息,其公开发售部分获得约 1164 倍超额认购。

在 2022 年 ChatGPT 引爆全球大模型浪潮之后,智谱一度将自己标榜为“中国版 OpenAI”。但在今天这个时间点,我们并不打算再去拆解智谱与 OpenAI 之间的相似或差异,而是试图回答另一个更宏观的问题:在此时此刻,智谱上市,或者说港股迎来“全球大模型第一股”,究竟对 AI 行业与资本市场意味着什么?

与其他几家在 2022 年之后集中成立的大模型独角兽不同,智谱进入这一赛道的时间要早得多。2019 年,在大模型尚未成为行业共识的年代,智谱便已经开始投入大模型训练。

据智谱天使轮投资方中科创星的创始合伙人米磊回忆,中科创星在2019年智谱创立之初便投资了4000万元,这笔钱给了智谱最初启动的资本——能够买卡训练了。

六年后,智谱上市,并成为“全球大模型第一股”。对于智谱的投资人们来说,算是“上岸”了。

但如果回看2025年,会发现资本市场对AI的兴趣是循序渐进产生的。

事实上,早在 2024 年 4 月,出门问问便以“AIGC 第一股”的名号登陆港股,但上市即破发。港股经历了这样一次重创,也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随后 AI 相关公司走向公开市场的节奏与预期。

但在智谱上市前,二级市场发生的一个最重要的变量,也是最有效的催化剂,是年底“GPU”们的集体上市。

在 2025 年末至 2026 年初这一时间窗口,摩尔线程、沐曦股份、壁仞科技先后在 A 股、科创板与港股完成上市。与此同时,更多算力与 AI 芯片公司进入上市审批流程。

接连几家GPU厂商的连续IPO,释放出一个重要的信号:资本市场已经提前完成了对 AI “地基”的接纳。

但直到现在,一个更核心的问题始终被搁置:当算力已经被定价,算力之上的大模型,是否也具备被公开市场理解和接受的条件?

在全球范围内,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被正面回答。美国市场选择的是延后——模型公司仍停留在私募融资和非公开叙事中,大模型被视为一种尚“未完成”形态的资产;而在中国,这样的缓冲带并不存在。上一轮 AI 浪潮中,相关公司曾率先走向资本市场,也率先承受了市场的审视。这主要源于前者的资本市场更关注增长潜力,而后者更关注短期收入。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内大模型独角兽们几乎在同一时间选择走向 IPO。智谱于 2026 年 1 月 8 日正式上市;MiniMax紧随其后,其计划于 1 月 9 日登陆港股。

在笔者看来,这不只是一次公司层面的资本动作,更像是 AI 行业在当下被推到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面前:在基础设施已经完成资本化之后,市场是否真的准备好为大模型定价?


港股准备好第二次给AI定价了吗?

智谱今天站在港交所门口时,走进的并不是一个对 AI 完全陌生的市场。

过去几年里,国内资本市场已经出现过少量与之相关的上市样本。样本不多,也并未形成清晰的行业范式,但它们在财报周期中,逐步留下了一套隐性的对照体系。今天,当市场看向智谱时,不可避免地会把它放进这套体系中重新衡量。

在这些历史样本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商汤科技。

回到成立之初,商汤所处的是一个与今天截然不同的 AI 发展阶段。

在那个阶段,AI 尚未走到台前,更谈不上直接改变普通用户的社交习惯或生产力结构。AI 的主要应用形态,是嵌入在安防、金融、交通、城市治理等系统之中,通过算法能力与工程交付,提升既有系统的效率。商汤的成长路径,也高度贴合这一时代背景:以计算机视觉为核心能力,面向 ToB 与 ToG 客户,提供项目化、定制化的解决方案。

这并非商汤的个体选择,而是上一代 AI 公司普遍面对的现实。当时,算法能力是最重要的稀缺资源,而商业化的主要方式,便是通过大型客户与重交付项目,换取收入与生存空间。

但当商汤在 2021 年登陆港股之后,市场的关注点开始发生变化。随着财报披露进入常态化周期,投资者不再只讨论技术本身,而是不断回到一些更具体的问题:收入是否具备可复制性?高度定制化的项目模式,是否会限制规模扩张?对 ToG 与少数大客户的依赖,是否会影响长期增长的稳定性?

这些问题,并不是针对某一家公司的否定,而是公开市场在面对类似工程化 AI 公司时,几乎必然会提出的审视。

从这个意义上看,商汤所经历的是一代 AI 公司商业结构在资本市场中的反馈。

与商汤不同,智谱所处的则是另一条技术与产业演进路径。

作为新一代“大模型六小龙”之一,智谱站在的是大模型这一更靠近前台的叙事之下。大模型的出现,让 AI 第一次具备了直接影响内容生产、开发效率乃至部分生产力结构的能力,也让模型本身成为可以被单独讨论和定价的对象。

需要承认的是,智谱的大模型能力,并非行业中最具突破性的那个。相比之下,像 DeepSeek 这样的公司,通过极致的性价比与架构创新,在缩短中美 AI 差距上做出了更具标志性的突破。从这个角度看,智谱并未赶上这一轮最激进的技术拐点。

但在现有国内大模型公司中,智谱依然处在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它拥有较为完整的人才体系、持续投入的算力资源,以及长期积累的资本支持。在资本市场的视角下,这些要素意味着更高的可持续性和更强的长期存在概率。

这恰恰也构成了智谱与商汤在资本市场层面拉开差距的关键背景。

智谱所承载的是大模型本身是否能够成为一种独立资产形态的问题。但与此同时,智谱也不可避免地,踩在了商汤曾经走过的路径上。

从成立时间看,智谱诞生于 2019 年,那是大模型技术尚未成熟的阶段。为了获得早期收入与生存空间,智谱同样需要依赖 ToB 与 ToG 客户,通过私有化部署与定制化交付,换取现金流。这一路径,与大多数 SaaS 公司并无本质区别:先做定制化,再谈标准化。

问题在于,走到今天智谱已经来到一个临界点。


据智谱招股书,从其近几年的收入结构变化可以看到,云端部署的占比正在逐步上升。这一变化,并不意味着智谱已经完成转型,而是一种方向性的调整,其正在主动降低对单一大客户和重定制模式的依赖,尝试把自己从“工程型公司”的路径中往回拉。

在智谱走进港股之前,商汤上市后,出门问问则是另一个打着AIGC第一股旗号上市的公司。但与商汤不同,出门问问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

从其收入结构来看,更多来自软件与硬件产品,而非重项目交付。它试图向市场证明,AI 可以脱离复杂的工程体系,以更轻的产品形态、更接近消费电子或软件公司的方式实现商业化。

但上市后的市场反馈,最终通过“破发”这一结果呈现出来。

如果把这一结果放回今天的语境下看,其意义并不在于哪种模式更正确,而在于一个更现实的事实:在缺乏成熟定价坐标的情况下,市场对新形态 AI 的不确定性,往往会首先通过价格被释放出来。

两个样本,构成智谱的现实坐标系。

将商汤与出门问问放在一起看,他们勾勒出国内资本市场在面对 AI 公司时,已经真实验证过的两条路径:一条是项目制路径,技术与收入相对清晰,但扩展性受到严格审视;另一条是产品化、AIGC 路径,想象空间更大,但定价不确定性同样更高。

正是在这两条路径都已被市场真实验证之后,智谱才走向资本市场。


智谱会走向何种结局?

无论智谱上市后的股价表现如何——是上涨、破发,还是短期震荡——这些结果本质上都属于交易层面的反馈,而非对一家公司的最终判断。

在资本市场中,尤其是技术驱动型公司身上,短期价格更多反映的是情绪与预期,长期结果才与路径选择有关。如果把时间尺度拉长,会发现一家 AI 公司的结局,往往不是在上市首日能够决定的。

这一点,在海外市场已经有相对清晰的参照。

如果把智谱放回全球大模型版图中来看,它的对照对象,其实并不是 GPU 厂商,也不是应用型 AI 公司,而是基座模型公司。

在海外,这一类型的代表主要是 OpenAI 和 Anthropic。它们同样不以单一应用或硬件为目标,而是试图围绕通用模型能力,构建一个长期可扩展的技术与商业体系。

从最直观的层面看,这些公司的估值规模,与国内即将上市的大模型公司之间,已经形成了数量级上的差距。无论是 OpenAI 还是 Anthropic,其私募阶段的估值,都远高于当前中国大模型公司的市场定价水平。这种差距,并不完全来自模型能力本身,而更多反映出中美资本市场在看待 AI 时的结构性差异。

在海外市场,资本对基座模型公司的投入,往往建立在极强的长期主义预期之上。巨额融资并不急于对应当期收入,而是默认模型能力需要在更长时间里,通过平台化、生态化的方式逐步释放价值。相比之下,在国内市场,真正敢于以类似尺度持续下注的,更多来自国资背景。这也是为什么在进入 B 轮之后,智谱的融资结构中,国资逐渐占据了更高比重。

这种资本结构上的差异,直接影响了基座模型公司的商业路径选择。

从商业模式看,海外基座模型公司普遍以云端部署为核心,通过 API 或 token 计费的方式,将模型能力直接商品化。这种模式成立的前提,是市场愿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容忍高投入、低利润甚至持续亏损,用以换取模型能力的扩散与锁定。

但这一模式,在国内环境中很难从第一天就顺利走通。这不仅是大模型公司的问题,也是国内 SaaS 行业长期存在的现实约束:客户对付费方式、价格体系和替代成本高度敏感,企业很难在早期完全依赖标准化的云端收入生存。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智谱走出了与海外同行明显不同的一条路。

一方面,它同样在强调 MaaS 和云端调用,希望逐步向更标准化、更可复制的收入结构靠拢;但另一方面,它又不得不持续考虑现实的现金流问题,通过 ToB 和 ToG 场景下的定制化项目,支撑公司的长期运行。这种“拉扯式”的商业结构,决定了智谱无法像 OpenAI 或 Anthropic 那样,将全部重心押注在云端规模化之上。

与此同时,海外基座模型公司所依托的基础设施条件,也与国内存在显著差异。

例如,OpenAI 与软银、甲骨文等联合成立的 Stargate LLC,计划到 2029 年投资高达约 5000 亿美元 用于 AI 基础设施建设;Anthropic 则在 2025 年宣布与 Microsoft、NVIDIA 建立战略合作关系,承诺在 Microsoft Azure 上采购至少约 300 亿美元 的算力服务。这类大手笔投入,为海外基座模型公司提供了相对稳定、长期可预期的算力供给。

相比之下,国内大模型公司在基础设施层面,很难获得同等规模、同等确定性的长期支持,这也进一步强化了它们对现实收入的依赖。

回到智谱自身,其面临的问题其实已经相当清晰。

多位接近智谱的人士向虎嗅透露,尽管智谱当前对外强调以 MaaS 为核心,但其 MaaS 收入仍高度集中于少数几家大型互联网公司,这些客户合计贡献了智谱 90% 以上的 MaaS 收入。这意味着,一旦这些公司选择不再接入智谱的 MaaS 平台,其云端部署收入将面临极大的不确定性。

在这种情况下,智谱几乎不可能完全摆脱 ToB、ToG 定制化项目的支撑。而这条路径,又很难向资本市场提供一个足够清晰、可规模化复制的长期承诺。

当然,这并非智谱一家公司的问题。更大程度上,它反映的是国内互联网公司之间的合作环境、付费意愿与生态结构所共同塑造的结果。

也正因为如此,智谱未来的结局,并不取决于上市首日的涨跌,而取决于它能否在现实约束之下,尽量把自己拉回到一个更健康、更可持续的商业形态,即在不失去大客户的同时,逐步降低对它们的依赖。

这才是智谱真正需要跨过的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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