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没见过一个这么冷的元旦档。
不是没有大牌。
《孤注一掷》《南京照相馆》的导演申奥新作《用武之地》,成龙温情向的《过家家》,古天乐二十年情怀的《寻秦记》,还有柯汶利刷新尺度的《匿杀》。
可假期三天,票房总计才7.38亿。
其中55%还是由“老片”贡献的——
上映37天的《疯狂动物城2》和上映14天的《阿凡达3》。
对于电影行业来说,确实是一个警钟。
观众已经不需要电影来跨年了?
还是说国产片无法依赖档期了?
01
比元旦档先一步溶解的,是“贺岁档”这个概念。
1997年由冯小刚的《甲方乙方》开启,90年代萧条的国产电影院看到了走出泥潭的希望。
我们都记得其中一句台词——
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这个句式可以不断重现,放在每年辞旧迎新的跨年文案中非常应景。
不过今天容易忽略的一个细节是,《甲方乙方》并非跨年上映,而是12月24日。
对,圣诞夜。
贺岁档其实指年末,从圣诞到元旦前后这一段时间。
为什么Sir说“贺岁档”已经溶解了呢?去年的圣诞节当天票房只有4900万,且上一个周五没有一部新片上映。
要知道在过去,这个档期是元旦前一周的预热,是不少爱情片和喜剧片的聚集地,比如《爱情神话》《想见你》《妖猫传》.......
而今年,“圣诞档”这个概念更是提都没人提了。
“贺岁档”就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元旦档。
没想到的是。
元旦档也开始独木难支了。
事实上,各种档期,都在失去原有的效力。
曾经动辄三四十亿的国庆档票房,已经在2025跌至18亿左右,实现了连续三年下跌。
清明、五一假期档,对比2024均原地腰斩。
更别提情人节、520、七夕、圣诞这些“小假日”了,本就没假期加持,如今几乎销声匿迹。
大档期失守,小档期蒸发。
本来呢,影视寒冬,就寄希望于档期这样的一个临时庇护所。
感觉每个档期把片子聚一聚,还能冲一波业绩。
打个可能不太恰当的比方。
电影《夺命金》。
传统黑社会干不下去了,常规的收数、收债、保护费,没法让老大体面地活下去。
咋挣钱?
办席。
气氛搞起来,份子收起来。
这席,就像极了院线的一个个纪念日、假日档期。
对于观众,电影在哪不能看?
就像是问这帮赴宴的兄弟们,饭在哪不能吃?
真正冲着江湖道义来的不多,正如铁杆影迷稀少,大多数人只是沾喜气、搞社交、凑热闹。
那对于片方呢?
影片质量很重要。
但办席啊,服务要搞好,气氛更重要。
尤其是跨年、贺岁、春节这种超级档期,你不让演员对着镜头说两句吉祥话都显得没有礼貌。
这种服务意识,在内地学得最快的是冯小刚。
在《甲方乙方》开头,你还能看到一段与电影毫无关系的动画……
一笔一划画成的老虎。
喊出一行红字:
祝全国人民虎年大吉。
这习惯到现在也没结束。
哪怕到了《流浪地球》时期,电影里也得跟着春节档期应景,舞龙舞狮打麻将。
甚至,档期还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
《地球最后的夜晚》,一部按常理来说很难卖得动的小众文艺片,硬是靠着“跨年”的概念撬动了票房奇迹。
2018年,毕赣《地球最后的夜晚》跨年上映,以7000万成本卖出2.82亿票房,靠的就是“爱情片”的壳子——
“观众可以与最重要的人一起度过一个最有仪式感的夜晚,一吻跨年!”
玩阴的,但赚了。
春节档要“恭喜发财”,国庆档要“歌唱祖国”,情人、七夕、圣诞要把爱情片如期奉上,要顺着节日气氛来。
反着来翻车概率极高——
那一年程耳的《无名》仗着有梁朝伟、王一博,挤上了春节档的牌桌,如潮差评无关电影质量。
而是“晦气”。
“我为什么要在大过年的看鬼子杀人?”
一方面,档期内观众的时间更充裕,观影热情高。
另一方面,有档期,大片才会来,自然会推高票房。
它也折射出中国电影观众的真实构成:
发烧友重要,但消费者才是底盘。
真爱电影的,有。
但客观上不多。
爱进影院的,更少。
远超少数精神诉求的,是那份广阔而朴素的消费需求——
在一个相对值得纪念的日子,或者一个亟需killing time的节假日中,比起电影本身,电影院提供的更多是一个不用太多成本(包含经济、时间、决策,至少比KTV花得少)的消费场景。
甚至,只需朋友圈晒张票根,就能营造“我假期没白过”的小满足。
那么。
作为最后堡垒的假日档期,如今为何一朵泡沫都挤不出来了?
今天Sir不想聊陈词滥调了,什么电影质量下滑、票价太高、流媒体抢戏、短剧分流……
事实上它们都是果。
核心的因,一句话:
对于中国观众,影院观影不是且几乎从来没成为过刚需。
准确点说——
影院消费只是潮流。
还没来得及变成传统。
我们有时会在成百上千亿的票房中忘记:
中国市场化的电影和观众,其实都很年轻。
02
中国电影有百年历史,但延续至今的商业化历史?
短得可怜。
40年前,电影还不是商业,是丰富文化活动的政策行为,创作者的身份是“职工”,电影是卖给国家的。
即便有了私营制作公司,成品电影的结算方式还是清一色的买断。
当时姜文就要背着胶片前往全国各地卖拷贝。
当年,我拍完《阳光灿烂的日子》,跟二勇背着拷贝全国各地地跑,最后票房达到了5000万,那时候可了不起。
直到1995年,好莱坞大片杀来,初代分账规则才差不多确立下来:片方35%,影院65%。
就说电影院。
那是国内更普遍的形式,是年代片中,如《阳光灿烂的日子》中出现的影剧院。
场次少、片子少、观众也少。
几乎谈不上市场。
相较之下,“录像厅”反而更贴近大众,更对观众负责。
而今天这种多厅影院、一天排满场次的营业模式,满打满算也才20来年。
不用跟好莱坞来比。
就比身边。
1912年,日本就成立了大型私营电影公司,被视为产业起点。战时虽受军政府严控,本质仍是私人商业。
韩国也差不多。
1945年光复后,忠武路就是韩国电影中心,在被流媒体彻底颠覆之前,它一直都是。
注意了,Sir要划重点了——
商业化历史意味着什么?
审美、技术、资金?
都不是。
审美可以模仿。
技术可以超越。
然而唯有时间能孕育的,是脚下的土壤,是市场化洗礼下的观众。
是消费习惯。
更进一步,是文化传统。
去影院观影,中国人或许永远做不到像美国人一样,如同礼拜天要去教堂礼拜一样自然,因为电影实实在在地陪伴了他们整个20世纪。
比如“大萧条”时期。
那是精神庇护所。
即使失业率高达25%,6000-8000万美国人每周仍去电影院。
罗斯福曾说:“在经济大萧条时期,人们的精神状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低落,但令人欣慰的是,一个美国人只需花费15美分就能去看电影,看看婴儿的笑脸,忘却烦恼。”
是商业历史。
是消费习惯。
这才是票房再高也无法假装的真正差距——
关于电影院,我们还没有那种长久而自然的依赖。
对于片方,它还只是一种生意。
对于我们,它还只是一种流行。
都是一阵风,不过人口红利让两者同时显得无比磅礴。
而疫情按下了加速键,让一切散得飞快。
当年《阿凡达》上映,有多狂热?
有人为了看一场3D版的《阿凡达》,守着市内仅有的几家3D影院,通宵排队,抢一张120元的电影票。
一张黄牛票能炒到1500元。
有人抱着朝圣的心情,赶往上海、香港,看一场IMAX。
然而。
这种待遇,在中国以前也出现过。
让Sir想到《圆桌派》有一期好像聊到过——
80年代,为了买一本新发售的外国诗集,人们也会王府井书店门口排队。
如今呢?
我们或许需要面对这个事实:
影院也会冷清。
正如书店已经安静。
因为它们本质上,都是在匮乏时代对“新奇”的追逐,而不是深植内心的习惯。
所以当假日档崩了,流量红利没了,狂热退潮了,中国只能靠《哪吒2》和《照相馆》、靠舆论热度维持生存体面。
中国电影就要消失了吗?
但Sir反而觉得。
这不是中国电影的结束,只是中国电影童年的终结。
长个子最快的那几年,过去了。
童年结束。
没关系。
它意味着开始成熟。
事实上。
即便在短视频时代,我们没法让电影消失,就像没法让文学与书籍消失一样。
电影院,终究有它不可取代的魅力——
那种在黑暗大厅里与一群陌生人共同震颤的集体体验;那种让人暂时忘却现实又在散场后更清醒地面对生活的顿悟时刻;
带你去另一个世界冒险、哭笑、反思。
两个小时后,又把你送回原地的温柔。
替代品?
也许短剧、短视频,或者是直播、游戏。
但替代的,其实是打发时间的方式。
而谁真正能替代电影的体验,替代巅峰期电影给大众的振奋和欣喜?
抱歉,Sir暂时没想到。
或许这只是Sir的一厢情愿,固执,过时落伍……
可是梦,确实停止了。
它在电影中枯竭。
可又在别处开了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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