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底,中国一级市场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好几家明星机构完成了规模不小的新一期基金募资,拿的还是美元。
比如Monolith砺思资本。他们在双11那天官宣了美元VC二期和人民币VC一期基金的两只新基金募资终关,双币基金总计规模为4.88亿美元(折人民币近35亿元)。比如源码资本,他们在11月13日官宣完成了新一期成长基金募资,总规模达6亿美元。比如蔡崇信,在源码官宣完成募资的同一天,《金融时报》报道的蓝池资本已经启动首只直接私募股权基金,目标募集7.5亿美元。
到了12月,消息仍然不断,甚至数字更大。高瓴资本据称启动了新一轮美元私募股权基金的募资,目标规模约7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494亿元)。德福资本同样被报道启动了新一期期间基金的募资,目标为8亿美元(约合人民币56.5亿元)。
当然,这一切也不算突如其来。早在9月,就有媒体爆料称光速光合、砺思资本、黑蚁资本、渶策资本等多家机构正在进行新一轮美元基金募资,总额超20亿美元。还有人从猎头端观察,美元基金们在沉寂三年之后,重新开始了非“资源掮客类”、“执行层”的IR招聘。
这些都是征兆。
但说到底,上述传闻都是无从考证的水下信息。水面上,这次完成募资的源码,在9月对外给出的说法还是“没有新募资,去年的老消息”。还有这样一组来自某友商的统计数据:2025年前三季度共有17只外币基金完成新一轮募集,同比减少55.3%;募资规模约合239.05亿元人民币,同比减少56.9%;单只基金平均新募集规模为14.06亿元人民币,同比减少6.2%。
对比过于鲜明,因此我才在开头用“突然”来形容这段时间的热闹。我也相信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这段时间,“美元基金回来了”这句话经常明晃晃地直接出现在头条上,就像是一种宣示或者暗示,期待着某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某个重要的趋势正在发生。
那么正在出现变化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正在发生的新趋势,又是什么呢?我决定拉上一位上个美元繁荣期的亲历者,好好聊聊这件事。
本期研讨会成员:投中网编辑 张楠、蒲凡;经历过上一个时代的、《屠龙之术》主理人 庄明浩
先聊聊曹曦,这个人太招人喜欢了
蒲凡:楠哥操作了最近砺思资本这一期基金募资的首发稿件。从你前期沟通的视角来看,这只刚完成募资的美元基金,有哪些让你感到惊喜或惊讶的地方?
张楠:我先聊一件事。在投中刚刚结束的LP峰会晚宴上,白宗义(耀途资本创始合伙人)聊起了一个话题:过去20年,中国风险投资行业正在从“Copy To China”,向真正拥有原创成果的方向转变。
这句话展开,意思是在之前“Copy To China”时代,主要以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为主,VC其实有大量“作业”可抄。而现在中国VC参与的领域,比如芯片,还有出海的大疆、拓竹这些公司,完全没有作业可抄。再加上一年来资本市场的繁荣度重新起来了,尤其是最近摩尔线程IPO——虽然我没有中签,但我仍然希望它能有很好的表现,因为它的繁荣证明了中国的VC行业能够走出我们自己的“创新之路”,收益方面毫无质疑,有质疑的都是那些不能说的、系统性的风险。
所以从宏观来讲,“美元为什么重新投中国”“能不能投中国”根本不用回答。
具体到曹曦这支基金,给我印象深刻的有几点。第一,曹曦这个人太招人喜欢了。稿件沟通当天,他头天晚上刚结束一场局。虽然算不上宿醉,但能看出来没休息好。但首先他还是来了,换作一般人可能就取消或改期了;其次,他会说很多实在话,能说的就跟你说,不能说的会明确拒绝,让人觉得他是个有“活人感”的人。
这让我想起最近宁高宁的访谈,他说现在很多企业家“没有人味、没有人感”,对人没有共情力。他打了个比方:站在上海的大楼上,只能看到黄浦江上的雾和河水,根本看不到河里开船的人,也看不清开船人的样子——曹曦给我的感觉就完全相反,你跟他交流超过五分钟,他就能立刻抓住你。
关于“招人喜欢”这一点,我在稿子里还补充了两个细节:第一个细节是他在某场募资峰会上,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只要能投进他的基金,几乎不用谈任何条件。所以这一期基金的所有LP基本都复投了,复投金额超过100%,他还在超募后拒绝了不少想追加投资的老投资人,因为他一定要吸纳一些新资源;第二个细节是有一家欧洲VC,投资曹曦之前在行业里打听了一圈,最后下定决心要投,就因为所有人都说他好,没人说他坏话。这两点特别重要,也是这只基金有意思的地方。
另外,从名字、调性能看出来,这家公司和其他VC不太一样。它既是成立四五年、有历史业绩、经过时间检验的老基金,又是在中国其他VC里找不到同类的新基金。所以它这次能这么快完成募资——一个月就搞定了,后面都是走程序——一方面是因为LP“看多中国”,这毫无疑问,但另一方面,像它这样的基金其实真的不多。
大多数新基金,倒在第四期
蒲凡:你说他讨人喜欢,是讨谁的喜欢?
张楠:所有人都喜欢。你想,基金尽调的时候,LP会把所有能接触到的、和基金相关的人都问一遍——老LP、企业、被投方、竞对、友商,所有这些人都会问一圈,几乎没人说他不好。
蒲凡:我想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我觉得这很难,因为这一行“同行相轻”其实挺严重的,谁也不服谁。
庄明浩:他确实比较简单,见到人永远是笑呵呵的,确实不太容易招人烦。但这个行业“同行相轻”严重也是事实。(这次能够顺利募资)还有一点现实因素是,他们募第一支基金的时候,正好是市场最难的阶段,他们可能是当时市场上最新一批基金里最耀眼的那一个。两个创始人的职业经历、过往成绩,以及能拉动的资源,这就让砺思在这个阶段显得特别突出。
极端点说,他们第一支基金的募资成功,相当于在那个时间点“盖了个戳”。过去这几年,港股变好,中国也有了新的故事,他们的IR、业绩这些基本面肯定是够的,再加上刚才说的独特性,就促成了第二期的成功。
常规来看,偏早期的美元基金,一般三年左右是一个周期:第一支基金募完三年后募第二支,第二支募完三年后募第三支,第三支募资时第一期差不多到期。也就是说从行业经验来看,一家新基金的前两到三期基金,大部分情况下靠“刷脸”就能搞定,因为业绩还没真正兑现。如果这期间有正向加成——不管是业绩兑现了,还是性格讨喜——自然更容易顺利运转。
反过来,美国有统计显示,70%、80%甚至更高比例的基金死在第四期,因为第四期的时候,第一期基金完全走完周期,第二期也差不多了,相当于交了两次卷,成绩怎么样一目了然。
这一波完成新募资的基金里,砺思正在做第二期,源码已经走过这个阶段了。除此而外,还有渶策,他们和曹曦也处于同一周期。
蒲凡:渶策也是之前那波传闻里的主角。
庄明浩:对,他们差不多是一个周期。而且你往前推,上一个周期那个时间点是最难的,刚经历最疯狂的年代后(指2021年美元大放水时代)的最大跌幅,当时新基金本来就少。反过来讲,那个时候敢离开原来的基金自己创业做基金的人,已经很勇敢了;能募到资金,还跑了三四年,业绩还可以,自然是优中选优的少数,肯定会得到更多关注。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进入了一个小范围的正循环。
曹曦的个性,是这一代美元基金的共性吗?
蒲凡:曹毅呢?刚才我们聊到的砺思身上的特点,在源码身上也能看到吗?
张楠:源码这期基金的最大特点肯定是“20+5”的超长期限。
庄明浩:我已经不在一线了,但作为还在关注这个行业的人,会觉得有点意外,因为他完全可以不说这件事。而且他不仅说了,还在对外PR的文章里也反复强调“坚持长期性”。再结合前几年关于源码,尤其一些传闻,你会好奇:是真的发生了什么让他转变了,还是说他用这种方式给大家一个“交代”,让大家别再纠结过去的事?
具体到这只25年期限的基金,在未来可见的周期里它有绝对优势:可以不见新LP,也不用募资,因为基金还在运营期里;其次,如果这只基金后续业绩特别好,市场重新认可,或者有大笔流动性进来,他也可以再募。
但“20+5”这个数字还是太过刺眼了。中国常规的美元基金,尤其偏早期的,“7+2”是最常见的周期,顶多再加2年,这已经是极限了。在中国范围内,已知周期最长的美元基金,可能是今日资本徐新的基金,28年;还有一些很小的常青基金,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蒲凡:在你们的印象里,曹毅和曹曦性格上有什么异同?
庄明浩:传闻曹毅是“机器人”。
蒲凡:机器人?像张一鸣那种吗?
庄明浩:对,完全不休息,疯狂打鸡血,某种程度来说就像火星人,也没有太多所谓的感情。
蒲凡: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源码第一期基金里会有张一鸣了。
张楠:那是因为他投了张一鸣,而且私下关系也很好。传闻里还说他是“小红杉”,这其实也不算传闻了。
庄明浩:还有一点,源码前几期基金的收益应该非常好——注意我说的是“非常好”,超过平均线很多,属于最顶尖的1%,好到传闻他的GP公司分的carry都已经是个大数字了,并且这个传闻由来已久。也就是说,源码前三期基金的成绩都在顶尖1%的行列。在那个阶段,他就通过强调的“三横三纵”策略,还有和张一鸣、昆仑周亚辉、美团王兴的强绑定,把体系运转起来,实现了前几期基金的超高收益,把圈子滚起来了。相比于其他新基金,他其实已经完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美元LP们的喜好变了,还是美元LP们换成了“另一群人”?
蒲凡:咱们刚才聊到了曹曦和曹毅的性格差异,正好佐证了我的一个猜测:四处讨人喜欢、八面玲珑的基金管理者,并不是我们印象中美元投资人喜欢的类型。美元基金在我们的印象里,就喜欢怪才、有特点的人。上一辈的美元基金投资人,比如阎焱、朱啸虎,都很有个性,一提就知道是特别有个性的人。
庄明浩:但也有像熊晓鸽、邝子平这些相对儒雅的。
蒲凡:邝老板在我们刚刚出版的《中国风险投资史》里得到了特别高的评价,第一章第七小节里说,他是中国第一批用价值观构建品牌的投资人,这就是他温润下很“刺头”的地方。
所以这是不是说明美元LP的审美在变?还是说美国LP换了一批人?
庄明浩:现在来看,近几年美元LP确实在发生比较大的调整。传统意义上的美元LP,比如美国大学基金、养老基金,加拿大的养老基金,还有欧洲的家族基金,现在可能还在,但他们只会把钱投给最头部的那几只基金。剩下的资金来自哪里呢?出现了一些变化:比如移动互联网赚到钱的创始人,Web3炒币赚到钱的人,还有新加坡的资金,之前还有一段时间是中东的资金。
张楠:但不管怎么看,中东、欧洲、新加坡的钱,其实还是代替不了美国的钱。曹曦没有公布LP结构,但实际上依然有很多美国的钱在里面。
蒲凡:我特别想用吴京那句话:难道钱不是钱吗?中东的美元难道就比美国的美元差一点吗?
庄明浩:其实这个问题经历过一段时间的回旋。中美关系没出问题之前,美元基金去美国募资,根本不用回答“Why China”这个问题——大家默认认可中国市场,所以后面的事情才能推进。但中美关系出现问题后,这个问题变成了第一个要回答的关键问题,那段时间就变得非常麻烦。
不过经历一个周期后,随着AI叙事崛起,中国先进制造、低空经济、芯片等领域的发展,再加上港股情况好转,事情又出现了变化。高盛和摩根不是说过“下一个中国还是中国”吗?纵观全球,从风险资产配置的角度,尤其是对于偏中早期的VC来说,很多地方首先市场规模不够大,其次政策、环境、市场氛围、资本市场成熟度、人才状态,都撑不起大规模LP的资金流入。所以“Why China”经历了“高峰—巅峰—谷底—回升”的回旋。今年下半年之所以有很多关于美元基金回归的探讨,美国媒体也报道了中国VC重新集中在美国募资的情况,其实就是这个曲线在回调。
跌到谷底后大家发现,不该跌成那样——钱就是钱,能挣钱谁会嫌好呢?所以就往回调了,现在正处于这个过程中。
蒲凡:而且你刚才提到人工智能大爆发,尤其是2025年DeepSeek出现后,是不是意味着可投的标的也变多了?有点像双创时代和移动互联网重合的时期。移动互联网大爆发后,带来了第一次“创业平权”机会,创业的成本、门槛和可执行性前所未有地降低了,这在《中国风险投资史》的第九章到第十一章里提到过。这一次AI浪潮也能看到当年的影子。
张楠:砺思确实非常明确,就是围绕AI在投,第二期基金,你甚至可以说它是一只AI基金。
蒲凡:泛AI?整个AI主题?从底层到应用,再到衍生出来的具身智能都投?
张楠:对。这就不得不提当下一级市场的另一个特点——刚才庄老师说只有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大市场,才能撑起风险投资资本的涌入。而从标的来看,很多标的只有在中国能投到,美国投不到——比如大疆。
庄明浩:人形机器人也算一个。
张楠:人形机器人美国有Figure。
庄明浩:对,但美国的布局很集中,可能只有Figure,其他相关公司的估值一下就落下很多。
蒲凡:对。因为具身智能很多技术能复用汽车产业的成果,而中国造车新势力崛起后,带动了相关供应链发展。所以如果具身智能要爆发,那么就是中国最有可能,因为我们现有的可复用供应链技术太强了。
庄明浩:而且这种叙事在频繁复制,很多细分领域也出现了类似趋势。我明显感觉到,2022年底之后,2023年、2024年,甚至2025年上半年,美国的核心叙事还是偏软的,硬叙事很少。但到了2025年下半年,可能是因为中国的人形机器人在产品、宣传、资本市场表现都太过强势,导致美国也出现了一波关于具身智能的探讨和关注,甚至包括更广泛意义上硬件与供应链相关的探讨。
反过来,这又促进了刚才说的曲线回调——很多人投资后发现,美国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就像二级市场炒作“工厂回归美国”一样,大家发现靠行政手段硬拉回来没用,成本降不下来,工期会变长,当地员工也没那么勤奋。
张楠:我记得之前有一家具身智能公司,创始人是从美国回到中国的。为什么回来?创始人说,因为根本比不过中国的具身智能公司——中国公司是以周、半周甚至天为单位迭代,而美国那边可能要以月甚至季度为单位。
蒲凡:很多这样的例子。你记得我两个月前写的稿子吗?就是外国投资人都在“赞美”996的那篇。这个论调确实政治不正确,现在确实很多根正苗红的欧美明星投资人都在思考:欧洲如果再朝九晚五,根本没办法跟硅谷和中国竞争——工作时间都不够,每周只工作40个小时,还谈什么改变世界?
未来只有“六边形战士”,才有资格当投资人?
蒲凡:上一个美元繁荣期(双创时代)的投资人,他们的群像有哪些鲜明的特点?或者我们先举几个代表人物吧。2025年美元基金的代表人物,可能有曹曦?
庄明浩:曹毅。
张楠:高榕三剑客(张震、高翔、岳斌)。
庄明浩:二海叔也是那时候离开君联去创业的。那时候确实是VC2.0的年代。
蒲凡:据你们了解,各自是什么样的人?
张楠:首先我觉得不用在“人本身”这个层面做过多评判。他们能获得大资金LP的信任,就一定有当时吸引LP的特质。比如我刚才评价曹曦是招人喜欢的人,是因为我写他的时候查了资料、聊了相关的人,才得出这个观点。但如果回到2015年那个时间点,我去写曹曦或者张震,可能会得到类似但维度不同的结论,依然会觉得他们在某些方面招人喜欢。
蒲凡:我其实有个暴论:2014、2015年那个时代太好了,那是我们这一代人经历的第一次人口红利,看到了巨大的产业空白,第一次有这么多闲置时间等待开发——4G突然变便宜,智能手机普及,每个人都有大量无聊时间等着被分割。那时候直播能赚钱、短视频能赚钱、直播答题能赚钱。
在这样的环境下,选择出来创业、募集美元基金,可能不需要能力特别强,我个人觉得他不用做到100分,甚至可以严重偏科。但2025年这一代美元投资人,不得不在各方面都做得非常好——都不说均衡了,是“非常好”。
庄明浩:但这是必然的趋势,因为现在业界对创始人的要求也是“六边形战士”。
张楠:今年LP峰会的晚宴上还有人聊到一个项目,前景特别好,我一个不懂投资的人听了都心动——但当时那位投资人的结论是“他不够六边形战士,所以没投”。哪怕这个项目当下估值可能从2亿涨到20亿、30亿,他也不后悔,就因为觉得创始人不够全面。
蒲凡:我反而觉得现在对“创业者不够六边形”其实挺宽容的,比如稚晖君,他肯定不够六边形。
庄明浩:但他背后的团队够啊。
蒲凡:对。现在的逻辑是:我有足够的工具箱和方法论,可以帮你组建一个好团队,再加上有明星IP坐镇。
庄明浩:你的答案就在问题里。我们要求的可能不是“六边形创始人”,而是“六边形创始团队”。如果CEO或核心人物有短板,投资人就需要有能力帮他弥补,或者像之前说的“攒局的能力要变得更强”。
还有一个明显的趋势:现在大家都愿意投大疆出来的人、地平线出来的人,或者其他成功公司出来的人。为什么?因为这些人被贴上了“成功”标签,我们阶段性认为,这些从成功公司出来的核心人员,是合格的潜在创业者。
这种叙事在移动互联网年代也有,但那时候的VC行业、创始人都没今天这么“成熟”——这里的“成熟”,背后意思就是对“六边形”、对各种配套条件的要求更高了。这也和当下中国一级市场的流动性相关,不像当年那么充裕。当年有种说法是“让不太靠谱的创始人找到不太靠谱的基金,也是一种匹配”,但现在,不太靠谱的基金已经被全部洗掉了,剩下的活跃基金都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所以这种匹配关系变了,这是和上一个时代最大的区别。
还会有VC3.0吗?
蒲凡:我刚才那个观点,延伸出去的结论是这样的:我们写《中国风险投资史》,把2012-2018年那波创业潮定名为《VC2.0》,还单独开了一章,但我觉得将来不会有VC3.0的单独一章了。
因为刚才说了,对投资人的能力要求越来越高。这没问题,但要成为这样的投资人,首先需要时间沉淀,其次需要天赋,还要有合适的环境培养,得遇到AI平权、互联网平权这种创业潮。所以双创时代我们能等来美元基金募集的大爆发,而这一次我们看到的爆发可能只是偶然性的,至少我的情绪不会像部分友商标题里写的那么亢奋。
庄明浩:我觉得还有一个因素。回看A股的牛市,上一个美元繁荣期正好赶上2015年A股超级大牛市。那个牛市带来了太多溢出的流动性、机会、可能性和冲天的梦想。虽然中国一级市场的美元基金投资人,因为币种等问题,没从A股赚到太多钱,但当时很多拿美金的公司要拆成人民币结构回国上市——我们叫ChiNext(创业板),比如360就是那个时候从美元结构拆成人民币结构,再在国内上市的代表案例,类似的公司特别多。这个过程本身就带来了流动性,带着巨大的“钱的符号”,顺带让那些储备了不错美元项目的基金,有资格扩大规模;同时,这些基金里得不错的中高层,也觉得可以趁着大浪“开一枪、搞一波”,所以才有了那波浪潮。
但今天,这个故事已经不成立了。
张楠:对。但我刚才在想另一个话题,你说未来没有VC3.0、VC4.0的浪潮,如果从行业角度看,可能会支持你的结论这个结论。但如果从人的角度、传承的角度、文化的角度看,可能会有3.0、4.0、5.0。我们的《中国风险投资史》在第十四章还有一个小节叫做《中国VC没有合伙人》,里面聊到中国VC没有真正能传承下去的合伙人文化。
包括刚才你提到邝子平在价值观层面的创举,我们给他很高评价,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他是中国最早用价值观引领投资的人,而他的价值观核心是平权、利益均分,这些在我们看来非常理想主义。而放眼中国,这样的基金组织结构非常少。
庄明浩:而且他是第一个公开对外主动表达价值观,并把它传给第二代合伙人的,这很不容易。
张楠:所以从人、传承、文化的角度来说,肯定会看到2.0、3.0、5.0、6.0不断出现。
庄明浩:但越来越难是真的。
蒲凡:对。此前有一段时间我们觉得VC3.0出现了,就是年中的时候出现了一波“独立潮”,但很难定义成VC3.0,因为这些“独立基金”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VC了——他更像是Solo GP或者“超级个人”,一个人管团队、一个人投决、一个人找项目,只是注册了公司当GP而已。
张楠:他们有很多非典型因素,不像刚才咱们分析的VC2.0时代,大家都是因为同一个大背景出来的。
蒲凡:对,没有那么多共性,就是一个群雄割据的“3.0”时代。
张楠:所以未来行业可能不会朝着我们任何人预想的方式迭代演进。说句务虚的,这也是我们持续关注这个行业的原因——永远有新的故事发生。
我们为什么如此盼望“美元基金”的回归?
蒲凡:我们再聊一个务虚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多人盼着美元基金回来?像友商那种“美元基金杀回来了”的标题,直接写在上面,我觉得透着一种兴奋感,就像“某个重要的时刻来临”。
庄明浩:小红书上不是有个很火的标签叫“经济上行期的美”吗?
蒲凡:美元是“经济上行期的美”的一种残存记忆?
庄明浩:或者说我们行业内的一种残存记忆。当年,说得高级一点,我们是为了改变世界、支持商业模式创新、给有激情的创始人提供初期子弹;说得苟且一点,在美元基金的认知里,亏钱不是什么大问题。
蒲凡:现在不是了吧?
庄明浩:对。这几年一级市场LP的变化,让情况变了。之前我们总说,至少在传统的、old-school的美元基金里,“认赌服输”是原则之一。不管实际执行怎么样,至少明面上,它们有这些“友好”的条款、原则,有old-school理想国的标签。
当然,这些东西也带来了很多乱象,比如当年的社区团购,很多美元基金一窝蜂跟风投资。细想一下,那个时代也没那么好,有太多问题,但人总会在不顺遂的时候,回想当年顺遂的日子,回想那些日子里的积极因素。在今天一级市场、二级市场的环境下,大家确实期待回到那个上行期的状态。
当年美元基金的疯狂,我一直有个观点:VC在中国,本不应该享受到这么多关注和地位,但它确实享受到了。
张楠:他问这些问题,其实带着点“坏”——你问这个问题,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比如,我们为什么这么期待美元基金回来?这里面带着什么样的情绪?
这个问题从乐观角度说,是体现了我们的“自信”——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期盼它回来,是期盼某种改造,期盼某种东西的回归。这种情绪,不仅仅是小红书说的“怀念经济上行期”,还包含了某种更宏大、不方便明说的情绪在里面。我觉得不光是我们这么想,很多做投资的人也有这种情绪。
还是可以聊到LP峰会的晚宴,有位投资人,他是双币LP,近几年一直在收缩战线,更多聚焦在交易性、甚至偏投机性的机会上,因为他的经验和理性告诉他,不应该再坚持过去的方式。
庄明浩:站在LP的角度,或者不做VC的角度看,很多LP会天经地义地认为——他们的出发点是“理性”的——你没帮我赚到钱,我还承担了过长的周期,我为什么还要坚持?这是相辅相成的。你说你有理想、有坚持,但从业绩来看,上一个十年疯狂年代的很多基金,哪怕是现在市场上最头部的基金,当年的基金业绩可能也没法让太多LP满意。这就导致LP会想:“我为什么还要坚持?”
他们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黑的白的、明的暗的,最后综合下来,会做一个对自己理性的决定。所以这是相辅相成的。
蒲凡:我埋的“钩子”就是这样。美元基金带给我们很多美好的回忆,但现在回看,很多乱象其实也是当年美元基金带进来的。当年我们容忍这些乱象,是因为2005年、2015年这些时间节点上,美国有绝对优势,硅谷代表着先进文化。但今天,这种差距已经被无限抹平,至少非常接近了。
张楠:而且如果用AI来谈,那种“美国代表先进”的叙事,也不是不可被怀疑的。
就像当年的互联网泡沫。虽然事后回看,互联网泡沫破灭后,全球经济迎来了二三十年的巨大繁荣,但现在的AI泡沫有过之无不及,美国70%-80%的估值都集中在OpenAI这些巨头身上,70%-80%的资本还攥在超级巨头手里——这个问题放在以前不是问题,因为大家会说大公司有弊病,有“创新的窘境”。但现在你会发现,AI时代“以力破局”屡屡奏效,让“创新的窘境”失效了。
比如Google的Gemini,今天有个朋友发给我一张阿里、美团财报的分析图(如下),Gemini做得特别好,完全改变了我的认知——一个普通创业公司,拿什么跟Google、OpenAI拼?
“美元基金”还有能力成为我们的老师吗?
蒲凡:半导体也是个例子。最近关注半导体比较多,看了很多相关书籍,无一例外提到:美国、日本、韩国、中国台湾这些半导体发达的国家和地区,头部半导体企业的崛起,没有一个是通过股权投资完成的,都是靠政府补贴、国家意志。尤其是我们印象中最自由市场经济的美国,它的半导体企业反而最依赖政府补贴。
反而是中国,我们用人民币基金、国投引导基金这种全新工具,把半导体产业做起来了。这证明我们的方法是可行的——第一,我们和美国的差距没那么大;第二,我们用自己的方法做成了大事。这种情况下,美元基金回来了,还能继续当我们的导师,给我们示范意义吗?我觉得很存疑。
庄明浩:所以现在有观点认为,中美两国在很多事情上在互相学习。美国在很多事情上越来越像我们,比如政策对科技行业的扶持、国家意志与投资行为的关联;反而我们可能在某些事情上在践行“市场经济”。
这些疯狂的“互相致敬”,有些是主动的,有些是自然发生的,没有绝对的对错。还有一点很现实:美国的VC今天也面临很多挑战,他们的募资在2022年后也出现了巨大下滑,今年才缓和一点,可这种缓和是靠AI叙事拉起来的,刚才也提到了这个叙事本身也存在很多问题——资本过度集中、泡沫化等,今天讨论得很多,我们就不展开了。
他们也有自己的难题:比如一支几亿美元的基金,在AI战场里根本不够用,逼着这些基金同样开始“建圈强链”——比如自建算力中心、储备芯片,这其实已经变成了某种“引导基金”的状态,在做很多我们政府引导基金在做的事情。所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是那边有多好,我们有多差。
蒲凡:对。假设我们还期待美元基金象征的大胆创新、试错精神和先进经验,那如果非要在美元基金里找一个榜样,你们觉得还有什么值得参考的?
庄明浩:你特指美国吗?
蒲凡:全世界范围内。
庄明浩:我觉得现在没有。
蒲凡:比如A16z和Benchmark,你觉得它们还能继续成为中国投资人“抄作业”的对象吗?
庄明浩:最近也有很多人写“中国为什么没有A16Z”。
蒲凡:A16z都不承认自己是基金,说自己是媒体公司,这就特别超脱了。
庄明浩:对。中国有很多现实的执行层面的问题,没办法照搬。其实Benchmark现在自身也遇到了巨大挑战,它一直坚持小团队、全合伙人制,今年离职了三个重要合伙人。这种模式天生就会在某个阶段遇到利益分配的问题,再怎么理想主义、坚持规矩和传统,都绕不开。甚至红杉美国,作为“VC之王”,最近也出现了管理层调整,大家不知道突然调整的原因,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张楠:我看有分析说,是因为对AI的误判。
庄明浩:VC这个行业,本质上是“搏意外”——搏小概率的巨大成功,商业模式本身就是非稳定态的。但VC在美国已经发展了几十年,非常成体系、成规模,马太效应极其明显。刚才说的AI行业的问题,映射到VC行业也同样存在:集中度越来越高、趋同性越来越强,各种问题也随之出现。
但反过来,这个行业也有人在不断尝试新的组织结构、运营方式。比如红杉改了结构,想做常青基金;A16z转型媒体公司;还有些基金去拿资管牌照、保险牌照,大家都在扩展可能性。但反面逻辑是:当一个模式被固化并认为“合理”后,想改进、推进到下一个阶段,需要付出的成本和难度远远大于维持现状。
不过确实有人在尝试,比如过去两年热议的Solo GP,或者另一个极端——不做常规基金,全做SPV,中国和美国都有。还有一些人业绩很好,再加上一级半市场的崛起,也带来了新的可能性和变化趋势。这些在美国已经非常“百花齐放”了,中国可能私下里也有类似尝试,但没有形成体系和热门议题。
蒲凡:楠哥,你心中有榜样吗?
张楠:我肯定更崇尚Benchmark这种old-school的方式。在我心里,VC之所以叫VC,它的体制和运作方式就应该是那样的。如果把VC当成资管公司、另类投资公司或者控股型投资公司,完全可以有更优秀的人去做。我还是那个判断:VC始终是基于人的行业。
庄明浩:我听到这个,想到一个段子:“中国今天可能人最多的VC是【某明星公司】”。
蒲凡:他们看起来也很有可能成为A16z。因为A16z最标志性的就是走规模化的极端。当年马克·安德森说“Benchmark做什么我们就不做什么,他们不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Benchmark只有6个人,我们就做200人。
张楠:我觉得没准他们最后能成了黑石。
庄明浩:他们能成为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