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华一谦

  当全世界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那次黑社会式绑架行动时,大多数地缘观察者已经开始关注美国人可能落在墨西哥、哥伦比亚、格陵兰岛和伊朗的下一步棋。除此之外,还有那个被黑暗笼罩的坐标——古巴。

  虽然特朗普前两天一边说“古巴即将沦陷”,一边又说“我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但在特朗普看似大开大阖,实则更像毫无套路王八拳的全球落子之下,古巴因其西半球唯一社会主义国家的特殊性,的确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

  1月3日,古共中央第一书记、国家主席迪亚斯-卡内尔在哈瓦那的集会上挥舞委内瑞拉国旗发表讲话,以示对委内瑞拉马杜罗的支持

  值此非常时刻,我怀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写下了这篇文章探讨古巴的命运,以及社会主义阵营如何在可能的范围干预这种发展。全文8900余字,需要多占用读者们一些宝贵时间,但我想说的是,地球另一面硕果仅存的这个社会主义国家,在过去,当下和未来的命运,的确与我们有关。

  我承认,我对古巴的关注是带有极其强烈的、鲜明的感情色彩的,这种感情绝对不是廉价的同情。作为一个人口仅千万出头的拥有独立国家主权的小国,仅仅因为选择了一条不愿做附庸的道路,仅仅因为要在美国的卧榻之侧守住那抹西半球唯一的社会主义红色,就必须承受长达六十多年的、非人的匮乏与封锁。读到这些新闻时,我感受到的不单是地缘政治的残酷,更是一种革命英雄主义在霸权窒息下的悲壮,以及对每一个在漫长封锁中坚守日常的古巴家庭的深切敬意。

  我无法想象在持续的物资短缺和能源危机下,他们是用怎样惊人的韧性和创造力,守护着生活乃至生命的尊严与温度。

  对于全世界主张进步的人民而言,古巴不是一个地理坐标,是一个关于弱者是否配拥有尊严的终极拷问。如果我们丧失了这种感情,丧失了对古巴此时此刻痛苦的共情,那么地缘政治分析就成了毫无灵魂的大型现实RTS游戏。

  在这种最危险、最黑暗的时刻,古巴散发出的那种异质性的光芒才显得愈发珍贵。它的存亡,不仅决定了西半球的政治走向,更决定了在这个信奉丛林法则的世界里,人类文明还保留着多少拒绝向野蛮低头的政治火种。

  在美军突袭委内瑞拉后,古巴民众聚集在哈瓦那声援

  多重困境下的生存挑战

  要了解今天的古巴,我们必须看清一个冷酷的政治现实:21世纪革命古巴的基石,物理层面是焊接在委内瑞拉的输油管之上的。

  1998年,查韦斯当选委内瑞拉总统,开启了两国间的特殊联盟。委内瑞拉以优惠价格向古巴输送石油,高峰时日均供应量超过10万桶,极大缓解了古巴在苏联解体后接近断顿的能源需求。

  作为交换,成千上万的古巴医生、教师、体育教练,还有那最为神秘和关键的情报与安全专家前往委内瑞拉,两国构建了一个以社会主义为思想基础(虽然两国对社会主义的理解并不一致)、以能源为纽带、超越单纯贸易的战略命运共同体。

  在此基础上,古巴在新世纪之后,就迎来了长达10多年的经济和社会治理的恢复和增长。可惜好景不长。几乎与2013年查韦斯去世同步,国际油价进入长达3年的下跌通道,油价暴跌使得严重依赖石油收入的委内瑞拉财政受到巨大打击,其庞大却老旧的石油基础设施因缺乏投资和维护,开始爆发系统性危机。

  如果说基建损耗是慢性病,那么2019年开始美国对委内瑞拉实施的全面能源制裁则是致命一击,强行切断了委内瑞拉当时最大的出口市场。还通过封锁油轮保险、禁止稀释剂进口等手段,将委内瑞拉的石油出口完全困死在港口。这种制裁切断了加拉加斯的钱袋子,次生灾害也直接波及古巴。

  于是,昔日赖以生存的气管,骤然化为套在古巴颈上的能源绞索和命门。

  电力是现代社会运转的血液,2019年后,全国大停电从偶发变为了古巴的常态。断电导致古巴的工厂停工、医院手术中断、食物冷链断裂,国家在黑暗中艰难喘息;能源危机也引爆了经济全面危机。首当其冲的是那根曾经撑起古巴民族自豪感的脊梁——制糖业。

  25年9月10日晚在古巴首都哈瓦那拍摄的停电后的街区。新华社记者 蒋彪 摄

  需要指出的是,古巴制糖业的衰落并不是这几年开始的,是长达三十多年的系统性崩毁过程,是慢性病与急性打击共同作用的结果。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切断了古巴的能源命脉,更使其失去了食糖的计划经济出口市场和稳定的化肥、农机、燃料供应。

  2019年后能源危机的急性打击,则给了古巴制糖业这个重病躯体一个爆击。甘蔗收割、运输和糖厂压榨是高度耗能的产业,可在全国大停电成为常态的背景下,部分糖厂的锅炉熄火,成千上万吨已经收割的甘蔗在烈日下无法送入压榨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白白烂在地里。

  曾经辉煌的“世界糖罐”,如今年产量已跌破历史极值,不及高峰期的十分之一。由于生产萎缩,古巴甚至无法履行与中国执行了半个多世纪的长期蔗糖贸易协议。

  连锁反应还在吞噬古巴每一个支柱创汇产业。镍矿开采因为缺电而减产,旅游业在黑暗模式下也失去了吸引力。国家外汇储备濒临枯竭,无力进口足够的食品、药品、燃料和机械设备,社会基本物资的短缺从隐忧变为明面的人道主义危机。

  2017年,特朗普1.0时期开始没多久,就逆转了奥巴马时期的短暂缓和。极端反共的特朗普将古巴重新列入“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对古政策也推向极限施压的顶点。

  全球银行体系因惧怕美国的次级制裁,纷纷切断与古巴的任何业务往来,侨汇——古巴的经济支柱之一被大面积阻断;国际信用卡与支付系统在古巴失效,旅游业赖以复苏的毛细血管被掐断;任何试图与古巴做生意的外国公司(包括中国的银行与企业)都面临被踢出美国金融体系的巨大风险,这极大降低了古巴获得外部投资与贸易融资的可能性。

  危机最终传导至每个古巴家庭。持续的大规模停电、严重的物资短缺、失控的通货膨胀,迫使民众在黑暗中排着看不到尽头的长队。自2020年后,大量古巴人选择用脚投票逃离家园,形成了本世纪美洲最剧烈的人口外流之一。2021年爆发的全国抗议,正是这种绝望情绪的火山式喷发。

  几乎无解的绝境三角

  当我们谈论古巴的危机时,一个必须首先被解剖的病灶恰恰潜藏在我们自己的思维深处——那就是一种属于大国国民的、不自觉的认知暴力。

  我们中国人,是习惯集中力量办大事还能办成大事的大国国民,常常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思维定式去评判世界:独立自主、自力更生不仅是美德,更应是一种普世的、可行的生存准则。

  我们习惯了将自身的成功经验——在党的领导下,在封锁中建立起完整工业体系,在孤立中实现技术突破视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正如有些外国人在小红书上评论的那样:中国朋友有时候会一脸天真地说出极度残忍的话。我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个“真理”得以成立的基本前提:中国是一个拥有巨大战略纵深、庞大人口、完整资源谱系和超强社会组织能力的巨型国家。

  对于小国而言,完全的独立自主,在物理上和经济上,常常是一个伪命题,一种结构性的不可能。至于对古巴这样人口仅千万、资源匮乏、国土狭小且孤悬海上的岛国而言,我们的条件,他们只拥有党的领导这一条。

  古巴不像背靠大国的朝鲜那样,没有,也永远不可能建立哪怕最低限度完整的工业体系。一颗心脏起搏器,一根维持电网运转的特种电缆,都需要跨越重洋进口。它的“经济”,本质是在全球产业链缝隙中寻找生存物资的“交换艺术”,而非内生的循环创造。

  一个大国在被制裁时,它的回旋余地是巨大的;而古巴被制裁时,它的回旋余地是一张配给证和几根生锈的电线。轻飘飘地指责古巴“为何不摆脱对单一盟友的依赖”、“为何你们商业信用如此之差”,这其实在进行一种高高在上的认知霸凌。

  这些人天真地以为,只要有意志和决心,就能在缺乏化石燃料的岛屿上空手套白狼般变出电能、喷出能在银行系统内自由打钱的美元现金数字;只要肯流汗,就能在零件断绝的工厂里让苏式车床永动机般运转。这种认知暴力的本质,是对古巴革命政权处境的否定、掩盖,或者是一种不愿直面。

  古巴的某处糖厂机器

  古巴的悲剧核心,不在于它犯了某个具体的错误,而在于它从20世纪初的独立之时,就被安置在一个国际体系为小国预设的、名为依附、屈服或灭亡的狭窄轨道上。古巴革命后的全部历史,就是试图用惊人的韧性、牺牲和智慧,在这条轨道之外,开辟出新道路——一条既要生存,又要尊严的道路。

  它不是在为了“活得更好”而奋斗,它是在为证明“在霸权的卧榻之侧,实力被降维打击、但依旧不甘于当走狗的人们是否还有资格活下去”而殉道。

  社会主义古巴在西半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福山之流“历史终结论”与美国意识形态霸权的长期“冒犯”。

  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国对古巴的敌意,是意识形态、国内政治与全球战略的三重驱动,其核心目标和强烈敌意是完全不加以任何掩饰的。佛罗里达州强大的“高古”们——那些极端反共的古巴裔流亡者及其后代构成的游说集团,将对革命政权的个人与历史仇恨,成功转化为美国国内两党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政治高压线。

  迈阿密的高古们

  这使得美国对古政策被长期绑架,任何缓和都面临强大的国内政治反弹。特朗普政府的古巴政策,正是迎合这股势力、并为其后续极限施压政策提供“法律”和“政策”外衣的关键一步。

  在中美竞争的宏大叙事中,随着2027年这一关键战略节点的迫近,美国的战略逻辑正变得极为冷酷直接。如果2027年为了第一岛链上的伪政权,美国要和东亚的那个“最大共产主义堡垒”在远洋进行高强度对抗,那华盛顿就必须彻底肃清“后院”的任何潜在隐患。

  更具黑色幽默且残忍的逻辑是,如果那个“堡垒”展现出的力量过于强大,导致美国与之正面硬碰硬的代价超出了承受极限,从而导致华盛顿选择目送台海两岸统一,那么在美国的某些战略家的推演中,收拾古巴就成了一个极其诱人的“补偿选项”。

  如果放弃第一岛链上的那个伪政权会显得过于狼狈,损及超级大国的颜面,那么通过一场快准狠的行动彻底“清理”掉古巴,不仅可以对冲全球影响力流失的损失,还能在西半球建立一个无死角的“唐罗主义”新区,以此作为对国内选民和国际盟友的交代。

  在这种逻辑下,古巴在华盛顿决策层眼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拥有主权的独立国家;古巴的领海和领空在强权的战略地图上,从来不是不可侵犯的圣域,而是一块随时可以被推向祭坛的筹码。

  迈阿密的高古们

  面对这场旨在窒息和颠覆的超限战、持久战,国际社会对古巴的同情与支持,尽管真实且重要,却暴露出其在对抗美国体系性霸权时的结构性局限。

  由于古巴几乎无法提供硬通货支付,且任何与之交易的企业都面临被美国次级制裁摧毁的风险,绝大多数外国商业资本(包括中国的企业、商业金融机构与保险公司)对古巴望而却步。

  许多重要的经济合作项目,其维持更多依赖于中方基于好朋友、好同志、好兄弟的国际主义援助与战略耐心,而非可持续的商业利润。这种模式的可持续性与规模,受限于援助方的战略考量与自身经济承受力,难以满足古巴迫在眉睫的生存性需求。

  中国对古巴的支持聚焦于新能源、生物技术、数字基础设施等具有长期战略价值的领域,旨在帮助古巴培育未来的造血能力。俄罗斯的协作则侧重于军事安全与情报领域。这些支持对古巴的长期生存能力与战略韧性至关重要,但它们无法在短期内弥补因美国全面封锁造成的、天量的日常外汇缺口与财政赤字——比如中国对古巴的援建光伏储能电站项目,他们大规模投产还需要等待数年的时间。它们像是为久病之人提供的康复训练和营养支持,却无法立即止住其大动脉的失血。

  美国的盟友虽在对古具体措施上与美有分歧,但在根本战略上不会挑战美国的核心目标,其与古巴的交往被严格限制在不激怒华盛顿的范围内;拉美尽管存在左翼政府,但它们在美国巨大的经济与安全压力下,对古巴的支持普遍停留在道义声援与有限合作,缺乏敢于挑战美国封锁的集体政治决心与行动;古巴在全球南方虽有深厚道义声望,但这种声望根本难以转化为打破金融与能源封锁的硬实力。

  古巴在地缘博弈中,所处的是一个几乎无解的绝境三角。一端是自身基本条件决定的、在外压下方显致命的内部脆弱性;另一端是美国明确的敌意和近乎无限的手段;而作为希望所在的第三方——国际支持的力量虽真实,但如同试图用创可贴去为一个爆裂的主水管止漏,传导路径被美国的霸权体系严重阻塞。

  古巴的抵抗,因而成为一场在全面封堵下,考验一个文明政治机体在最极端缺氧环境中,能坚持多久的悲壮实验。

  在绝望中寻找杠杆

  古巴革命政权六十多年的坚守,是全球反殖民、反霸权叙事中依然跳动的心脏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没有失败的证明。它的存续,关乎这一叙事的道义合法性与现实可行性。

  古巴长期向全球派遣医疗队,尤其在疫情等危机时刻的表现,为其赢得了广泛赞誉,特别是在全球南方国家中积累了深厚的善意资本。

  在压倒性的实力差距面前,古巴革命政权尚未被压垮,且依然吸引着全世界的目光,其价值与影响早已超越了地理疆域和物质国力,这构成了古巴无形的、却至关重要的战略资产。一旦这盏灯熄灭,将不仅仅是一个政权的倒台,更意味着一种替代性发展道路在该地区的绝迹,是对全球进步力量的巨大打击。

  对拉美左翼而言,古巴是在美国后院生存下来的活证据,是打破“反美必败”神话的象征,古巴的存在为地区左翼运动提供了精神鼓舞和一定的战略迂回空间。社会主义古巴的崩溃,将意味着美国“门罗主义”的胜利,可能导致拉美政治力量加速向右翼整合,重塑整个半球乃至世界的地缘格局。

  为了挺过正在进行的打击,在窒息中寻找喘息,在绝望中寻找希望——这就是古巴当前生存状态的真实写照。

  古巴正开启一场前所未有的能源与经济自救。利用中国在新能源领域的全球优势,古巴正加速推进由中国援建的光伏项目,力争在2028年实现新能源对骨干电网的实质性支撑。

  这些项目不仅包括大型地面电站,还涵盖分布式光伏系统,旨在提高电网的抗风险能力,减少因外部封锁导致的全国性停电风险。光伏项目的战略意义远超电力供应本身。它代表着古巴试图在能源领域实现去委内瑞拉化和去石油化的双重目标。

  这不仅是技术更迭,更是在物理上摆脱对脆弱输油管的依赖,重塑岛屿的生存韧性。在关键盟友的协助下,古巴还在通过债务重组和紧急援助维持最基本的民生底线。

  面对绝境,自救中的古巴并非全无筹码。这些筹码不在于正面对抗和军事层面的胜负——那几乎毫无悬念。而在于能否将美国的攻击成本提升到其难以承受的程度。

  古巴对美国能造成的最大威胁,从来不是古巴革命武装力量,而是古巴崩溃本身。

  短视且情绪化的特朗普完全可以继续通过绑架马杜罗这样的黑社会模式,甚至是全面军事侵略扼杀社会主义古巴。然而,干预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发生器。鉴于美国的擅杀不擅埋传统,古巴社会一旦发生战争触发的系统性坍塌,其结果大概率不会是产生一个温顺的大地主大资产阶级政权。“高古”们带着资金、理念和诉求回归古巴。以他们的立场,他们不是以建设者的身份回归的,而是征服者、冲突源。

  “高古”代表,美国国务卿鲁比奥

  “回归者”与“留守者”的碰撞,不是简单的同胞团聚,而是两个经历了完全不同现代化路径的族群的正面遭遇。带着资本主义逻辑、消费习惯和胡汉三心态回归的“高古”们,毫无疑问将采取激烈的私有化、去社会主义化和极端反共政策。叠加他们推崇的个人主义、消费主义和亲美倾向,必将让古巴经历急速的不平等加剧、社会陷入认同危机。

  国有资产、房产、土地的私有化过程,必然是回归精英凭借资本、信息和人脉优势,对全民资产的合法掠夺。这不仅是经济行为,更是对革命历史合法性的彻底否定,必然引爆难以调和的社会仇恨,“高古”们也必然会和本土古巴人产生深刻的代际和阶层文化冲突。

  60多年的革命教育塑造了平等、反美、国际主义的主流价值观。一夜之间切换为赢家通吃的私有化逻辑,不仅制造经济不平等,更传递了过去60多年的奋斗与牺牲毫无价值的终极历史虚无主义信号,这会造成普遍性的社会性抑郁和意义感丧失。反美与民族主义会从国家意识形态,迅速转化为抵抗的旗帜和底层动员工具。新的“高古”亲美政权将无法继承这笔精神遗产,反而会与之对立,将自己置于国贼的道德洼地。

  那时候,哈瓦那等城市会出现繁华的商业飞地,但普通民众面临比现在更严重的物价飞涨,还有福利消失、失业潮。抗议和镇压开始循环,在“还乡团”反攻倒算之下而绝望北上的难民将不计其数——就像现在海地正在发生的那样。这种人口流动绝不是可控的难民流,其中必然包括大量坚定的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和革命武装力量战士,以及深受革命教育影响的普通民众。

  可以作为参考的是,伊拉克萨达姆政权倒台后,前政权军人、情报人员、官僚等核心支持力量并未立刻完全消失,而是经历了去制度化重组,将军事技能、组织经验和情报网络带入了各种反美武装和极端恐怖组织,极大提升了他们的战术水平和破坏能力,依旧给万里之外的美国造成了巨大的伊拉克噩梦。

  而古巴革命政权如果被外力击碎,大量受过革命教育、拥有高度组织纪律性和共同意识形态认同的人员,携带的不仅是简单的求生欲望,更是一整套与美国主流价值观完全对立的历史记忆、政治认同和集体创伤。一旦他们涌向仅隔90英里的佛罗里达海岸,美国将面临的不是一场传统的人道主义危机,而是从杜鲁门、麦卡锡开始就极端恐惧的意识形态反向登陆。

  这些难民不会像以往的拉美移民那样,以追寻“美国梦”的叙事默默融入,他们中的不少人,将系统性、持续性,且有可能还是有组织地向世界和美国公众讲述另一个版本的历史:一个关于革命、抵抗、以及被美国亲手摧毁的社会主义实验的故事。即便美国国内的斩杀线再怎么强大,也无法通过任何社会手段一次性“定向斩杀”数十万有密切社会关系活动的、那些潜在的古巴左翼新难民。

  不对称的、小型的暴力活动将难以避免,每一次相关事件都会成为全美媒体的头条,逼迫美国政府采取更严厉的措施,而这又会进一步将温和派难民推向激进派怀抱,形成“镇压-激进-再镇压”的恶性循环。每一次镇压,都在为下一次更大规模的激进行动制造理由和烈士;每一次激进行动,都在为更严酷的镇压提供民意和借口。这个螺旋不会无限期旋转,它必然会在某个临界点断裂。这个临界点,可能就是宪法秩序的事实崩解和内战。

  对任何主张对古动武的政治势力而言,这都是一剂在未来足以终结其政治生命乃至历史地位的慢性毒药。这是悬在美国决策者,特别是奉行“美国优先”的特朗普或MAGA阵营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不知道美国人会不会意识到这点,但这种不对称武器是社会主义古巴手中最现实也是最大的筹码:我的生存,也是你秩序稳定的前提。

  作为千里之外的社会主义兄弟国家,中国与古巴有着深厚的革命情谊和国际主义传统。然而,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中国虽然强大,但中国与古巴相隔万里,地理距离决定了我们无法像在朝鲜战争时期那样“抗美援古”。我们并不具备美国那样的全球军事覆盖能力,我们的军力并不支持对古巴进行直接的军事协防。直接军事介入既不符合中国的国家利益,也不符合古巴的长远利益。

  在全球化深度交织的今天,大国博弈早已超越了传统的军事对抗,而是演变为经济、金融、科技等多维度的综合国力竞争。在这场跨洋联动的不对称博弈时,我们必须跳出传统思维。中国虽然无法在军事上直接驰援加勒比海,但我们手中握有另一张王牌——军国主义复活中的日本,这个中华民族乃至正常人类的宿敌,如今已成为我们可以利用的不对称制衡支点。

  面对高市早苗去年11月7日发出的、暗示将武力介入台海的所谓“存亡危机事态”暴言,我们的震惊可想而知。因为这不仅是政治上的疯狂,更是战略上的自寻死路。然而,纵观高市的政治轨迹可知,此举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以高市早苗为代表的日本右翼势力,长期酝酿的战略冒险计划的一部分。日本国内的批评,相当多竟然是在批评高市早苗“怎么把不能说的秘密公开了”。

  这种指责,恰恰暴露了日本右翼势力长期以来的战略图谋——他们并非反对高市早苗的极端立场,而是不满其将原本应该暗中推进的议程公之于众,打乱了温水煮青蛙式渐进策略。

  因此眼下,我们对高市早苗统治下的日本国进行精准且沉重的惩罚,是正义的清算,也是在大国地缘博弈中,为维护战略平衡、反制霸权欺凌的必然选择。在马杜罗被绑架事件之后,我国作为日本最大的贸易伙伴,迅速启动了对日两用物资出口制裁令。

  这份160页的超级管制清单,必然将直接重创日本军工产业。在市场预期恶化的情况下,中国的出口管制必然会恶化日本贸易条件,加剧其经常账户逆差,从而加速日元贬值的压力。

  过去十几年,日本为了维持其摇摇欲坠的产业能力,推行了多年的超低利率政策,并催生了庞大的套息交易:即借入低利率的日元,兑换成利率更高的美元,再投资于收益率更高的美国国债。这使日本稳坐美债最大海外持有者(约1.1万亿美元)的交椅,也是日本为美国的赤字财政供血的一种机制。

  然而,这种绑定关系既是金融安全的基石,也是日本和美国最脆弱的命门。当日元贬值过快或日本国内通胀压力迫使利率抬头时,这一逻辑就会瞬间逆转。

  最近几个月,日本央行面临一个极其痛苦的单选题:要么坐视汇率崩溃导致通胀恶化、国家信用受损、民生由于物价飞涨而走向崩溃;要么被迫抛售美债以回收日元、稳定汇率。一旦日元汇率出现加速崩塌,为了维持金融系统的生存,日本央行会不得不开启抛售美债的狂潮——历史上,他们干过这样的事情。

  一旦日本为了自救而开始大规模抛售美债,将在本就脆弱的美国国债市场引发“蝴蝶效应”,美债收益率的暴涨将直接提高美国的整体融资成本,特朗普政府最后会发现,他的每一个军事扩张计划都变得极其昂贵且不可持续。

  在必要的时候,我们完全具备逼迫日本开启抛售模式的能力和决心。

  我国对日施压本身,不仅仅在打击日本军国主义势力的复活,也在向美国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任何对古巴或者其他弱国小国的霸凌,都将面临中国在亚太方向的反制。对日本进行反制,既能打击日本军国主义复活的嚣张气焰,还尽量降低了中美直接军事对抗的风险,又能在不直接介入古巴问题的情况下,为古巴争取宝贵的战略空间,从而让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在西半球高高飘扬的旗帜能多坚持一会儿。这是对国际主义精神的传承,也是中国作为负责任大国的应有担当。

  古巴革命政权的生机,竟然奇迹般地与东亚地缘博弈产生了共振。

  西半球社会主义的火种能否延续

  如前面所说,为了在更广阔棋盘上与主要战略对手的终极博弈扫清后顾之忧,或为了在自己逃出博弈后展开战略止损,清除西半球最后的“异质存在”,已成为特朗普计划中的赤裸裸战略选项。

  在一个霸权主义、强权政治依然大行其道的世界里,一个拒绝屈服、坚守自身道路的小国,是否还被允许拥有物理层面的生存权?古巴的存续,本质上是对“弱肉强食”这一丛林法则的最根本挑战。这盏在加勒比海畔忽明忽暗顽强闪烁的社会主义灯火,拷问着这个时代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