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书的真实治理,开始有了偏好。

作者|王铁梅

编辑|古廿

年底的小红书连续迎来两场对其内容治理的喊话。

先是“深圳新闻网”在公众号发问小红书,“无理由屏蔽新闻报道,小红书何以充当媒体‘审核人’?”。几乎同时,丽江文旅也在其公众号喊话小红书,指责小红书对大量不实“避雷帖”监管缺位,要求平台加强监管与审核。

一边吐槽管的太宽,另一边指责管的不够。一松一紧之间的反差,不禁让人疑惑,小红书的审核究竟如何运作,为何能让诉求相反的两方都不满意?

这看似矛盾的处境,也正勾勒出小红书如今所处的十字路口:左手是必须回应的监管红线与社会责任,右手是必须捍卫的“真实”社区基石与用户信任,小红书显然还没能做到“两手抓”。

有相关人士表示,小红书2026年应该只有一个最大目标,就是尽快做增长,然后冲上市。增长压力下,平台的治理也发生变化:既要维持“真实”的社区调性,又要提升商业化能力,结果就出现了越来越多选择性真实。

在小红书平台,深圳新闻网的经历更有着普遍性。平台内大量用户发帖求助,疑惑日常分享内容为何突然“消失”。平台的审核机制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将用户逼成了侦探,只能猜测究竟是哪个字词触碰了无形的红线。

在小红书的《社区公约》中,明确写着“真诚分享,友好互动”,并承诺“鼓励普通人的发言和分享”。但深圳新闻网与不少用户的遭遇,正在与“鼓励”二字形成鲜明反差。

01 一条笔记的审核三重门

“我可以接受违规处罚,但起码告诉我具体触犯了哪条规定。这种猜谜游戏,我受够了。”看到深圳新闻网的报道,小红书创作者冯兰立刻产生了共鸣。这不仅是媒体的困境,也是不少平台用户的日常。

冯兰在一家教育公司负责市场纳新,主阵地就是小红书。她很快发现,在这里发布内容需要适应一套“规则怪谈”。“帖子莫名消失、收到各种语焉不详的违规、投诉或限流提醒,都是家常便饭。”冯兰说。

挑战从内容尚未发布时就已开始。

一条笔记如果卡在“审核中”几个小时没有反馈,就意味着系统可能检测到潜在风险,但不会告诉你是哪里出了问题。创作者只得凭经验逐字修改,删减可能的“敏感词”或调整图文结构,直到审核通过。

冯兰和同事们把这种状态称作“虚空索敌”。在没有地图的迷宫里测试出路,只能靠试错法排查漏洞。

即便内容发布成功,也不意味着审核真正结束。发布后,模糊的违规侵权通知机制才是真正的难题。平台的通知主要分为“违规”或“投诉”两种提示内容异常。但这类反馈常常无法提供任何实际信息。

违规通知通常只说明内容“可能违反社区规则”,附带的说明引用相关政策,但却不指出哪条内容或哪句话出现了问题;投诉通知则更为简单,只显示“被相关权利人投诉”,不显示投诉主体,也没有投诉理由。用户无法知晓被谁举报、为何举报。

这种黑箱机制引发了更多的猜忌。“很多同行都认为,其实投诉提醒不一定意味着真的有人投诉,很可能是平台找不到明确违规的地方,又不希望这条内容存在,然后就告诉你有人投诉。”冯兰表示,不少创作者对于小红书模糊的投诉通知并不相信。

对冯兰而言,能收到通知已属“幸运”。更具压迫感的,是业内称为“影子限制”的处理方式。

表面上,内容未被删除,作者可以看到,平台不提示任何异常。但内容的推荐、搜索、评论功能被全部关停,实际观众几乎为零。冯兰的团队将其视作“不可见的下架”,通常是平台判定内容“存在争议”的前兆。

深圳新闻网遇到的正是此类情况。平台单方面判定违规,不通知、不解释,直接让内容“被消失”。据一些资深用户观察,涉及消费纠纷、负面评价的“避雷帖”尤其容易触发这种“影子限制”。

一旦帖子被下架,创作者只剩下申诉一条路,而这条路大多通向死循环。

冯兰的团队曾因被指涉及“学历买卖、学术作弊”的帖子,导致账号被封禁14天。团队反复核查,认为内容与上述违规行为毫无关联。然而,无论是线上申诉还是联系客服,回复得多是模板化的话术。

且许多创作者在实践中发现,小红书的违规判定标准似乎并不统一。“同样的内容,用A账号发一切正常,用B账号发就可能收到违规提醒。或者第一遍发有违规提醒,第二次再发就一切正常。”一位美妆博主表示。

这种不透明的治理方式,催生了平台内一种荒诞的“求生法则”。在小红书和知乎等平台,充斥着大量“账号被封禁怎么办”的教程,其核心要义竟是教导用户向客服“态度卑微”地认错、反复承诺不再犯。尽管他们多数时候根本不清楚自己错在何处。

据知乎用户整理的《2025小红书违禁词观察》显示,平台违禁词库持续扩张,母婴、旅游、游戏等领域受影响显著。“拟人化表达”、“游戏抽卡”等中性词汇都可能触发审核。对正常用户而言,无意间使用某个词汇被误判违规的可能性增加了,但违规内容创造者总能找到新的表达方式绕过审核。

规则混沌、判罚模糊、申诉失效,共同构成了创作者在“审核黑箱”中面临的现实。

02 避雷帖的双重标准

小红书创始人瞿芳早年将社区总结为用户的“一方纯粹的精神归属和净土”,核心在于“认同、参与和归属”。这套以“美好生活”为底色的价值观,决定了平台生态治理中对于避雷贴得矛盾态度。

在社区黏性和用户活跃度层面,小红书需要避雷帖。在平台搜索一个商品加“避雷”二字,帖子数量和热度往往较为可观。这类“某餐厅难吃、某产品劣质”的内容属于最常见的、针对单一商家的“消费决策型避雷帖”,平台对这类帖子通常持默许甚至鼓励态度。

平台的价值评估体系中,这类内容属于“高价值、低风险”:矛盾局限于消费者与具体商家之间,平台能坐享流量红利,却无需承担过多的外部风险,完美服务于其“消费决策入口”的核心定位。

它们是小红书构建“真实分享”口碑的基石,完成了从“种草”到“拔草”的消费闭环,增强用户粘性,是平台商业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当避雷帖触及类似深圳新闻网发布的公共政策、社会治理等“公共议题”时,平台的敏感度会升至最高。这类内容虽有关注度,但其性质已超越私人消费体验,直接和社会公共治理监管相关。

这种摇摆,折射出其在社区理想、商业诉求与社会责任之间的深层冲突。在平台的风险评估中,这属于“高不确定性风险”的范畴。一旦处理不当,甚至可能威胁平台的生存环境。因此,平台倾向于采取最迅速的压制策略,正如深圳新闻网所经历的“无通知屏蔽”。

这时平台要做的就是以牺牲局部内容的“真实性”为代价,也要防止话题出圈,防止将自身置于不可控的风险之中。由此可见,小红书对避雷帖的处置,并非基于简单的真实与否,而是执行着一套严格的“价值-风险”动态评估。

其标准在于风险是否可控、是否会溢出平台自身设定的安全边界。对于避雷贴的矛盾态度,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平台治理的透明度。毕竟在这种两难境地中,或许模糊的“限流”和“不解释”,是平台成本最低、责任最轻的管理手段。

03 增长压力下的“选择性真实”

有相关人士表示,小红书2026年应该只有一个最大目标,就是尽快做增长,然后冲上市。

当增长成为首要目标时,业务权力关系也会重新排序:内容生态团队从“守门人”变为“配合者”,商业、娱乐、运营部门的决策优先级提升。“踩刹车”的能力被削弱,“踩油门”的意愿被强化。

2023年底,小红书社区内容负责人“河童”离职,当时平台的日活用户(DAU)增长未达预期。作为《小红书社区公约》的主要推动者,河童主张“真诚分享、友好互动”的社区氛围,在他任内,这套理念构成了小红书最稳定的文化资产之一。

河童离任后,社区负责人改由“云帆”接任,直接向创始人汇报。组织架构的调整,很快对应到策略重心的变化:商业化提速,增长优先。

明星娱乐化内容成为数据增长的捷径。2025年8月,演员赵露思相关事件发酵,有用户发现,即使多次点击“不感兴趣”或拉黑相关账号,相关内容仍被平台反复推送至信息流和热榜。

接着2025年9月,上海网信办对小红书进行行政约谈,理由是“未落实主体责任,热榜内容偏离主责主业,破坏网络生态”。这已经是自2024年以来,小红书因类似问题第二次被约谈。

从社区秩序角度看,面对“避雷帖”一类的负面内容,平台倾向于使用不透明的限流机制;面对娱乐热点,则倾向于显性推送与热榜加权。一个被悄悄压下,另一个被反复放大,决定权均来自平台内部一套不可见的“真实筛选系统”。

当“真实”可能带来公共难题,平台选择回避;当“真实”可以制造流量,平台选择放大。选择权始终不在用户,而在平台的运营考量之中。

平台治理的隐性逻辑,也在逐渐改变创作者的内容策略。冯兰观察到,她所在行业的很多内容团队都在“写小红书体”:不表达立场、不触碰灰区、不制造情绪波动,用尽可能平的语言叙述尽可能不冒犯的观点。

“因为怕封号,我们都学会了写一种‘安全语言’。”她说。但这种安全,往往意味着内容质量的钝化,同质化加剧,表达欲望被压缩,最终消耗的是平台曾经最具粘性的资产:真实、普通人、和不可控的生活细节。

与此同时,小红书在打击黑灰产的高压行动中,显示出治理逻辑的另一面。2024年底,平台宣布封禁超160万个违规账号。但数据显示,其中粉丝数超10万的仅有321个,超过1万的也不过6000个。

占据多数的万粉以下账号,其中可能也不乏误伤的普通用户。这批人,正是平台曾在《社区公约》中反复提及“要鼓励”的表达者。如今,却成了最容易被生态治理所波及的群体。

回到深圳新闻网和丽江文旅。两者看似诉求对立:一个要求平台不越界,一个要求平台主动治理。但它们所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核心问题:当平台既拥有公共影响力,又行使内容审核权时,其边界、责任与透明度应如何被明确?

这不是一场社区风格的分歧,而是一个治理系统的问题。当真实成为选择题,平台的每一次删改与推送,都是一种立场声明。

(文中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