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国制裁的国家很多,往往被当作经济不好的原因。委内瑞拉和伊朗最近发生了经济崩溃和政治乱象。但分析经济运行细节,经济崩溃的国家主要是内因,其内部经济混乱的情形触目惊心。
事实说明,美国制裁不可怕,内部胡来才更可怕。需要警惕甩锅美国制裁的舆论,不少国家将反美作为掩盖内部问题的借口。中国舆论不喜欢美国,有时就会忽略这些国家内部的重大问题。
委内瑞拉资源丰富,高峰时每天出口380万桶,1970年代以前有时全球出口最多。以石油出口为发展动力,委内瑞拉建立了钢铁、水泥、电力、电信、农业、银行、零售、食品分销等多领域的企业体系,私营企业为主。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是委内瑞拉日子最好过的时期,人均GDP有7800美元,是中国40倍,南美最富,全球也是数得着的富国。那时委内瑞拉非常繁荣,名酒豪车奢侈品消费都是全球大户,现在回看和一场梦一样。
委内瑞拉后面倒霉了一下,因为美国打击苏联资源经济,联手沙特打压油价。1999年查维斯上台前,人均GDP跌到4000美元,但已经有探底回升。那时有这个数不算差,虽然贫富分化严重、贫困率高,算是许多国家的通病。但委国人和以前的繁荣相比很不满意,这是查维斯大搞经济改革的背景。
查维斯运气不错,上台后石油出口收入暴增。但这也成了委内瑞拉悲剧的最大原因。至2013年,查韦斯执政14年间获得超过1万亿美元的石油收入!2011人均GDP快13000美元。看上去很好的指标,掩盖了巨大的经济灾难。这也能看出,和美国制裁没什么关系,查维斯非常反美,没影响卖油。好运气最大原因就是中国,10美元一桶涨到140美元。
这期间,委内瑞拉搞了一系列把自己折腾死的“神操作”,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就是悲剧的核心。PDVSA其实很专业,委内瑞拉1920年代就开始挖油,经验丰富,也经过了多次国际石油市场的波动,还到海外扩张,子公司美国Citgo占据了美国炼油市场的11%。PDVSA是拉丁美洲最大的企业,取代了此前控制委内瑞拉石油业的西方大公司,有从勘探到生产炼制销售运输的全产业链。发展中国家能搞出个相当强的国家石油公司,很不错了。PDVSA在1975年成立,是成功的石油工业国有化操作,国际上专业评价相当高。
2002年开始,查维斯解雇了大量PDVSA技术专家,公司逐渐被政治化。2003年初查维斯解雇了18000名核心员工,后面发展到30000人。被解雇的包括高管、工程师、地质学家,占员工总数60%以上。人才流亡到海外,委国石油行业的智力资本遭到永久性的打击。换上来的是毫无管理经验的左翼学者,以及忠诚优先的政治盟友,根本不会经营。
决定性的动作是2002年12月全国大罢工,查韦斯军事化接管PDVSA,公司34名签署《拯救PDVSA》的高管被清洗。PDVSA从专业技术机构,转成了政治机器。后面查维斯又把钢铁、水泥、电力、电信、食品等一堆行业都国有化了,还让PDVSA去管,搞了个极为激进的政治运动。
查维斯这样做是为了大搞福利获得民众支持,用石油收入覆盖开支。PDVSA负责各类公共开支,生产预算越来越少。查维斯运气不错,虽然出了很大问题,但算是运行下来了,正因为如此才可以胡搞得很大。查维斯2013年去世的时候,生产其实有些崩了,石油生产跌至每天280万桶,相比1999年上台前下降20%,OPEC内市场份额跌至9%。但问题不算太严重,2013年油价还有100美元,“还行”的假象让委内瑞拉后面吃了大亏。
后面马杜罗运气就坏透了,直到被抓捕。最惨时委国石油生产跌到每天50万桶,这日子根本没法过了。而且油价也跌了很多,不上60美元。
为啥弄得这么惨,因为PDVSA专家没了,赚钱搞福利去了没有投到生产。马杜罗的时候,设备就老化了。2014年油价跌到40美元,一下不知道怎么办了,设备维护费都没了。没了专家,工人数量增加三倍,但缺乏维护复杂设备的能力,2015-2020年产量下降60%,陷入“油田停产-收入减少-没钱修-更多油田停产”的恶性循环。
马杜罗2014年开始就只能搞印钞了,等于全是吃老本,恶性通胀了。产量跌到50万桶是有美国制裁因素,但实际生产能力也跌掉一半不止。现在特朗普说让美国公司进去恢复生产,目标是200万桶每天,但这个投资就得好几百亿美元,没有公司有兴趣。
这说明即使搞资源国有化,也不能激进,要依靠专家,不能搞政治运动。委内瑞拉就是太激进了,生产都搞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