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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早就想专门谈谈西塞罗这个人了,最近刚好有机会借他洗稿这件事来写一下(还不知道这件事的,看一下《大家帮看看,我的“美国斩杀线”一文有没有被西塞罗洗稿》、《我想向前看,但西塞罗又发文了》、《相比洗稿,伪饰更难宽恕》)。

我知道的我的读者里应该有不少都关注或者关注过西塞罗,我对他的关注是从2020年美国大选前夕、他起号写的第一篇文章开始的。我是文科出身,对文字具有一定敏感性。一读到他的文字就发现这个作者的笔力相当强劲,应该受过专业训练。更难得的是,他文字中体现出来的三观也很正,在当年一片“厉害了我的国”的呼声中算得上理性客观。

我早已过了文人相轻的阶段,那阵子逢人就推荐他的公众号,觉得这位横空出世的青年作者绝对大有可为,希望他的文字能被更多人看到。作为最早的一批读者,我加过他的读者群——由于读者群里天天吵架很快就关掉了。然后我又通过朋友认识了他本人,成为了“西塞罗元老院”的一员。这个元老院总共就十几个人,相当一部分都定居国外——包括我自己当时也定居在印度。元老院群现在还在,只不过已经沉寂了两年多。

▲最早读到西塞罗的文字,相当惊艳,逢人就推荐

▲我写公众号出圈,也就比西塞罗早个半年吧,可以算是同一批出道。当时真心觉得,他是个能够有一番作为的大好青年

▲曾经的西塞罗元老院,曾经阳光灿烂的日子

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写了半年多之后,影响力越来越大,可我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我发现他什么热点都蹭,但蹭热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一来新闻热点往往都只会呈现局部的、片面的真相,甚至可能压根儿不是真相;二来没有任何人的知识储备能够蹭得了所有的热点,强行蹭热点早晚会暴露自己的无知;三来大部分热点都存在争议,容易写翻车。

大家都知道,权力这玩意儿会腐蚀一个人。但大家可能没有想过,自媒体的影响力也是一种权力,也会改变一个人在国内体制下,网红的尽头是封号——因为顶级网红在网络时代拥有太大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可能影响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取向,乃至威胁到社会稳定,任大炮、咪蒙乃至李佳琦都是前车之鉴,前段时间有两位公众号大V也被莫名其妙封了号。而在那些“民主制国家”,网红的尽头是政客,网红凭借其在社交媒体上的影响力,完全可以去竞选议员、市长、州长甚至总统——比如现任纽约市长、美国总统。从这点上来看,还是咱们国家好一点,大家想想抖音网红去竞选省长的画面,其实就是很多国家地区的趋势乃至现状。

所以我那会儿有点担心西塞罗食髓知味,走上一味追求流量和影响力的歪路;跟朋友讨论起他的时候,经常表达出这种忧虑,怕他迷途而不知返。但2021年到2022年,正是西塞罗最为意气风发的两年,接连写出多篇爆款文章,尽管可能还算不上“头部”自媒体,但妥妥是个“腰部”,他会把自己的文章分发到头条、知乎等多个平台,综合知名度绝对要超过我。然而这种流量和影响力带来的“权力”,就好像魔戒把斯米戈尔转变成了咕噜姆一样,开始慢慢侵蚀改变他……

就像我预计的一样——经常蹭热点,必然会涉及争议话题;涉及争议话题,必然就会引来黑粉、喷子。我发现他树敌越来越多,老是跟人去争论一些是非曲直。我当时觉得可能年轻人血气方刚,啥都喜欢辩个黑白分明。其实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绝对的是非对错,很多时候都是大家的立场不同、代价不同、利益不同。树敌多了之后,西塞罗开始频繁地被举报、删文,甚至暂时性的封号,心态开始变得不好;他为了反驳那些不赞同的声音,往往会被迫站到一个自己之前并不太认同的激进立场上,越来越多展露出偏激的苗头。

不过我依然关注着他,像他这么有才华的作者真的不可多得。他有些不成熟的表现,或许只是因为他太年轻吧,希望他会在这样的境遇中成长起来——毕竟,愿意写字的自媒体已经越来越少,他终究还是能够产出一些优质的文字来。

▲我一开始对西塞罗的评价非常高,但发现他保持日更之后就有点担心了

▲直到2022年末,我都还挺关心西塞罗的前途的,希望他的号不要出事儿。维舟和西塞罗,以前都是我很喜欢的作者,但他们被封号过之后,就变得有些偏激,有时候为了黑而黑。不过总的来说,维舟要成熟得多,能够不断自我纠偏

▲过去我一直觉得是因为西塞罗还太年轻、缺乏社会阅历,才会有那么多不成熟的表现

直到2024年初,我第一次发现他洗稿。

就跟这次有很多他的粉丝不相信他洗稿一样,我当时也觉得难以置信——以西塞罗的才华,犯得着去洗稿吗?说起来,之所以会发现他洗稿,拜微信公众号推送机制所赐。我有次读完了他的一篇文章之后,微信很快推送给了我另一篇相同主题的内容,我打开一看——换了一套叙述方式,然而从观点到论证结构几乎都一样。我第一反应是西塞罗被人洗稿了,可是仔细一看发表时间,人家的文章比他的早两天

▲当我2024年第一次发现他洗稿时,重新认识了他。截图里的两篇文章,现在都已经打不开了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非常熟悉洗稿的套路,因为我自己也“洗稿”。我写游记的过程中,涉及的很多宗教历史文化知识点,都是网上查找来的资料;我会把这些原始资料重新组织整理一下,用我自己的话表达出来,最后融合进我的文章里——从本质上来讲,这就是一种洗稿。

西塞罗除了时评之外的大部分文章,都是介绍某本书、某个人的生平、某个历史事件——这些东西难道能凭空写出来?说白了就是把看来的资料“洗”一下,转换成自己的文本。可以说,“洗稿”乃是西塞罗的本质工作。当然,引用和转述历史资料和他人研究成果,跟我们通常所说的“抄袭洗稿”肯定不是一个概念——我只是想告诉大家,这两者在“技术层面”完全是一回事儿,因此才有“天下文章一大抄”的说法。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再次因为同样的微信推送机制发现了他洗稿(当时没有留下原文链接,内容是从一个新的角度解读某文学作品)——偶尔一次被人“质疑”洗稿可能真的是冤枉或者巧合,但假如一而再、再而三有多篇文章存在洗稿的嫌疑,那么从概率上来讲,最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洗稿惯犯”。而且我毫不怀疑,被我偶然发现的两次洗稿背后,大概率还存在着十次、二十次瞒天过海的洗稿。

由于从他一出道就开始关注他,我觉得自己仿佛眼睁睁地看着安纳金·天行者(Anakin Skywalker)堕入原力的黑暗面,变成了达斯·维达(Darth Vader)。

▲眼看着当初那个大好青年,堕入了原力黑暗面

那有没有可能,一篇原始文章投喂给了AI之后,另一个作者通过AI输出的信息,写出跟原文非常相似的文章呢?

作为一个经常使用AI查资料的写作者,我认为这很有可能,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方式。AI从来不会原抄照搬某篇文章的结构和观点,经过AI理解、改编、重组、输出的文字,往往跟原文风马牛不相及。不过呢,AI在联网模式下,输出信息时会显示该信息源的原文链接,允许你查阅原文进行对比。对于我这种不太信任AI的人,AI更像是一个能帮我总结概括的搜索引擎——假如发生了雷同,一定是作者主动打开了AI提供的原文链接,然后抄袭了那篇原文

因此,最近西塞罗洗稿码头青年这件事,我觉得是没啥争议的,因为他真的是惯犯了——他之所以死鸭子嘴硬,无非是以为别人不知道他还洗了更多的稿子而且洗稿这种事就跟“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唯一真神”一样,既没有办法证明,也没有办法证伪。只要他一直嘴硬下去,坚称所有的洗稿都是“巧合”,别人还真没啥办法。

可问题来了,他既然这么有才华,为什么还要洗稿呢?——因为在持续输出的过程中,他已经把自己压榨到了极限。

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自媒体像他这样执着于“日更”,就算没东西可写、没时间写,也要写个“请假条”,或者重发一篇旧作。我承认他非常勤奋,但任何人的个人阅历、知识储备,都不足以支撑这种高强度的输出,这正是他写了半年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的原因。

我一直很强调写作者的“收支平衡”,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详见《碎片化阅读时代,我为什么还要写长文》)。其中“行万里路”肯定比“读万卷书”更重要,毕竟那“万卷书”本身也是走了“万里路”的人写出来的。即便有李白杜甫陆游苏轼那般的才华,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特定的人生阅历,也写不出传世的诗篇。

然而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有限,西塞罗自从开始写公众号起,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输出上。别说体验生活了,我觉得他连好好读书的时间恐怕也不会有很多,唯一增长的“人生阅历”大概就是跟喷子互撕,把自己撕得高血压、掉头发、越来越偏激。这样一种单向的高强度输出,早已把他有限的阅历和知识榨干了,即便一边写一边学,沉淀消化也需要时间。所以很多西塞罗的老读者都会发现,他这两年写来写去都是那些陈词滥调;为了继续输出,他除了洗稿其实别无选择。那些洗稿文章之所以会被人抓现行,是因为他直接照抄了别人的独特观点;至于更多没有被发现的、观点不那么独特的洗稿,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那西塞罗为啥这么执着于“日更”呢?按照他自己的说法,现在公众号推送机制改变了,只有每天更新才能保持不掉粉。我觉得这个说法挺扯的,作为一个月更博主,无论公众号推送机制怎么变,我都从来没有因为更新少而掉过粉,也从来没有因为更新少而减少过阅读量。

他真正的答案其实很简单——钱。

今天只要推送了,就能有一笔钱入账。这笔钱少则千儿八百,多则上万——注意,这是每一次推送的收入。普通的公众号由于一天只能推送一次,他如果不更新就相当于浪费了这次赚钱机会。

我可以教大家怎么估算公众号的打赏收入——打赏金额有高有低,但一般平均下来就是10块钱左右;公众号打赏人数乘以10,大概就是这篇文章的打赏收入。大家也用这个办法估算我的收入,不过我索性直接跟大家交底好了——我从2020年疫情爆发开始靠公众号养家,整整6年时间,承蒙各位厚爱,收到的打赏总共是207万(其中有将近40万是来自于8篇总计12万字的集中营系列,不可复制),平均到每个月两三万,对此我相当知足,比很多打工人都多;在没有额外支出的情况下,足够应付我们这个四口之家在上海的日常开销。我的几篇付费阅读前前后后大概有二三十来万收入,我公众号不接任何广告,除了公众号之外也不在任何其他平台发文章,这些几乎就是我6年来直接通过写作获得的全部收入了。

▲这是我六年来收到的打赏总额,全部在这里了,可以倒算出我的公众号大概收到了20万人次的打赏。一直有人问我靠什么生活,我其实真的就是靠公众号打赏活下来的。不过这两年这块的收入明显减少,主要因为我文章写得更长、发得更少了,所以有时候要靠付费阅读来补充收入。

西塞罗公众号文章打赏下限一般有一两百人,可以推算出这篇文章光是打赏就获得了一两千的收入;那些三五百人打赏的文章,则有三五千的收入。打赏收入多少跟内容质量无关,只跟煽情程度相关,所以他写不出东西时常会跟读者诉苦(美其名曰“谈心”),讲自己过得有多不容易。至于他商业广告这一块的收入应该是跟广告阅读量挂钩的,似乎是每个阅读量1块钱。他如果放弃掉今天的推送,就少了几千块的入账,这才是他“日更”的真正驱动力所在。

当然,他的这种执着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就算是靠洗稿,维持日更也非常辛苦,也算是合法的劳动所得。让我觉得他人品有问题的,是他的言行不一。

我一开始确实很欣赏西塞罗的才华,以己推人,觉得他应该也是那种有理想有情怀的创作者——即我这代人年轻时很常见的那种文学青年。然而我很快发现,他自我标榜的“情怀理想”,事实上只是他为自己精心打造的人设。

大家可以牢记一个我之前就反复说过的道理——人越缺啥,就会越强调啥。西塞罗这种整天把“理性”、“道德”挂在嘴边,基本上可以断定他既不理性也不道德,要不然他犯不着强调。花花文章很多人都会写,但正所谓“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评判一个人千万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是否知行合一——从这一点上看,西塞罗有很多言论和他的行为无法逻辑自洽。

首先,就好像我没有见过其他任何对“日更”这么执着的自媒体,我也从来没见过像西塞罗这样标榜“道德高尚”、吃相却这么难看的写作者。公众号作者变现赚钱所有途径,他一样不落——赞赏、流量主广告、商业广告、直播、知识星球、付费阅读、付费社群……

当然,他为此专门写文章解释过——他为了写作已经辞去公职,自媒体是他唯一收入;他写作赚钱天经地义,只有有了钱,他才能更自由地写作。

可他没有说,要赚多少钱才算够;也没有说,怎么样写作才算自由。至少在我看来,每天都必须风雨无阻更新公众号,绝对谈不上自由;为了保持更新,他甚至不惜去洗稿,这分明就已经是被钱绑架了——一边鼓吹“赚钱是为了自由”,一边身体力行地甘当“金钱的奴隶”,实在是一种可笑的逻辑。

西塞罗逻辑不自洽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说他一边推崇民主社会的文明自由、控诉我们的网络环境不给他言论自由,一边在他自己的评论区控评,还专门写文章为自己的做法狡辩。按照他的说法,评论区是他的“私人客厅”,只有彬彬有礼的客人才能放进来。反观人家美国驻华大使馆的公众号就能在这件事上知行合一,不对评论进行任何过滤筛选。我个人虽然并不完全赞成言论自由,但我公众号评论区是完全开放的,除非文章涉及我太太——她玻璃心,看不了负面评论。以我个人对西塞罗控评行为的理解——要么他有见不得人的一面,怕被人在评论区抖出来;要么他通过控评制造“回声效应”,加强对粉丝的洗脑;要么两者兼有。

▲前几年公众号留言区可能会因为一些留言违规被整个关闭,这两年这个bug被修复了,违规留言会被系统自动删除,风险并不会涉及到公众号本身。因为别人的留言被删帖封号这种说法本身就是他在瞎扯,删贴和封号才不会跟你直说是什么原因呢,但绝不会是因为留言

▲在控评一事上,西塞罗充分展示了他的诡辩术

▲美国驻华大使馆的公众号才是做到了“知行合一”

又比方说,西塞罗一边谴责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一边支持以色列大杀四方,一边为美国入侵委内瑞拉叫好——毫不掩饰自己的双标。我估计在他的双标逻辑下——读书人偷书不能算是偷,他西塞罗洗稿自然也不能算是洗,只能算是借鉴

西塞罗这个人的逻辑能力很强,不管什么自我矛盾的情况他都有办法说圆——至少在字面上说圆,因此能糊弄很多水平不高的读者。他最初的成功是因为他的逻辑能力,可以把很多问题和现象联系起来;而他后来的塌房也是因为他太过于依赖逻辑能力,以至于让自己活成了一个“神学家”。

中世纪的神学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穷经皓首闭门造车,一辈子都在钻研逻辑学和诡辩术,给各种各样的神学悖论打补丁,来证明宗教经典的“绝对正确”——你要辩倒一个神学家是很难的,他们总能在逻辑上立于不败之地。西塞罗就跟那些神学家们一样,他的很多文章都是先预设结论,然后使用他的逻辑学能力,罗织乃至杜撰各种“证据”去证明这个结论。比方说他前一天还在大谈这个世界太糟糕,他不想要生孩子,不想把他的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没几天他又论述了一篇文章,说他相信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好……说到底他文章里的观点只是他想让读者接受的观点,并不一定是他自己相信的观点;他就好像大学生辩论队一样,无论抽到正反哪个辩题都有办法论证。

西塞罗也很擅长利用诡辩术把自己的言行不一“说圆”。他蹭时政热点被封号的时候,无数次“发誓再也不碰时政”,一解封就自食其言又去写时政。他对此的辩解是,这个题材是“安全的”,所以不算“时政”——这不就是非常典型的“白马非马”嘛!

▲西塞罗的性格缺陷非常明显

西塞罗其实是有能力写其他题材的,但那么为啥执着于时政呢?——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写作者要为正义发声”,但真正原因说到底还是钱。他如果不写时政,收入就会大打折扣。

鉴于我自己是个公众号博主,我可以很负责告诉大家:营销号、流量自媒体在某种意义上,跟失足妇女是一回事儿

我没接触过失足妇女,但读过一些相关的纪实文学。据说大部分失足妇女即便下决心想要从良,她们也会没法儿再回去上班,因为一旦赚过了那种来得容易的皮肉钱,再让她们靠自己的双手辛辛苦苦一个月挣几千块的工资,她们受不了。赌徒也是一样,一旦试过了一夜暴富踩上云端,就会再也没法儿脚踏实地一分一厘攒钱,所以戒赌才会那么难……概括起来就是——人一旦挣过快钱,很容易就会否定劳动的价值和意义

自媒体这个行业,差不多属于“赢者通吃”,80%的从业者月收入不足三千,而10%的头部创作者拿走了90%的收入。当你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哪怕只是像我或者西塞罗那样的影响,只要你愿意像失足妇女一样豁出去、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钱可以来得非常容易

我前面说到的公众号打赏和商业广告,只是西塞罗收入的一部分。很容易能估算出,仅仅是他公众号上的打赏和硬广收入,每年保底就有100万(而且打赏收入是不需要交税的),所以他才能在起号头两年就把济南的房贷还清了。这两年他又新开通了“小西漫谈”付费栏目,并且把知识星球的年费涨价到了199元(原本打算涨更多的,但后来被人诟病)。根据保守估计,这几块收入加在一起,总共三四百万应该是有的,随随便便可以抵得上在体制内干十几年,让他再回去像从前那样工作肯定是不可能的。

▲我估算的三四百万,是他一年可见的保底收入,实际收入应该要更高

▲光是知识星球这一块,就有两三百万的到手收入(个人用户平台抽成20%,企业用户抽成5%,所得税另算,我不确定他属于哪一类)

西塞罗靠时政起号,要维持这样的收入水平就必须继续谈时政。他尝试过写别的题材——耗费的精力更多、收入却更低。同为公众号博主,我对此其实很有体会——蹭着时政的热点,随随便便写个几千字,只要你踩到读者的“爽点”或者“泪点”,立马就有大笔打赏;而我像写的高加索、库尔德系列,却是相当吃力不讨好——前期实地考察投入巨大,后期写作修图费时费力,阅读量还低(参见《我是如何写作的——《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后记(二)》)。每当我觉得难熬的时候,我就会去想想那些纸媒时代的写作者——除了极少数出版社愿意预付稿费的知名作家,他们在书稿付梓出版之前,根本是拿不到任何报酬。抱着一种纸媒时代写书的心态,我才能坚持把这些大长篇完成。

所以我很能理解西塞罗的选择,人的本性都是趋利避害好逸恶劳;写作者也是人,也需要养家糊口,选择容易来钱的题材无可厚非。但我做人做事讲究一个吃相,非常注重自己的“欲望管理”——人究竟是富足还是贫穷,在于对自己欲望管理得如何。欲壑难填的人,坐拥亿万资产,也是贫穷的。有些读者或许还对2021年印度爆发第二波疫情有印象,印度火葬场爆满的照片一度在网络上疯传。我当时身在印度,掌握第一手信息,篇篇都是10万+,很多读者大概觉得我正在亲历人间地狱,出手格外慷慨,那一整个月我大概收到了12万的赞赏……这笔钱把我给吓到了。因为我立马意识到,我必须管理好自己的欲望,不能把这作为一种“常态”或者“目标”,否则我就容易走上一味迎合流量的邪路(参见《为什么我不开备用号》)。

可是西塞罗的欲望似乎永不满足——他一边每年靠公众号挣几百万,一边却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穷诉苦,还老是把白嫖的读者单独拎出来埋汰一顿。他对于白嫖他文章的读者意见很大——有次一个读者留言说他某篇文章已经反复发了三次了。西塞罗反唇相讥,说你都读了我这篇文章三次了,却一次都没有打赏过?还有一次大概是读者质疑他的“小西漫谈”收费太贵,他一脸委屈表示,你读了我这么文章,却连一个星期6块钱都不肯出?我其实很想说,你一年三四百万收入,一个星期赚6万块钱还不知足?

我承认他写公众号很勤奋很辛苦很不容易,但这难道不是你赚这么多钱所应该付出的代价吗?高收益必然伴随着高风险,为了挣百万年薪工伤乃至过劳死的打工族大有人在。西塞罗又想靠着争议话题蹭热点,又不想被人骂,这是不可能的。你既然靠名气挣钱,就必须接受别人对你的评头论足,也必须牺牲一部分的隐私。

即便如此,我估计他可能还是会觉得委屈——那个谁谁谁的才华、勤奋都不如他,靠着收割粉丝赚的钱是他的好多倍,他一年“只赚”几百万而已……可问题是,人家赚钱就赚钱,不像他这么虚伪啊!只要明码标价,我觉得钱赚多赚少都没问题,有些人就是心甘情愿给主播打赏,有些人就是心甘情愿给“成功学大师”送钱。但你能不能不要一天挣一万块钱,却还跟祥林嫂似地哭诉自己日子苦、活不下去?

我看到有读者替西塞罗洗稿辩护时,说他是个“高傲”的作者,做不出这种事。如果真的经常读他文章,就会发现他的行文简直可以用“低声下气”来形容,满是“恳求”、“恳请”这样的字眼。我这个人吧,对于那些特别有礼貌的人都会特别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这么低声下气说话,必定是对你有所图。

在我小的时候,街上经常能看见要饭的叫花子。我家里的大人告诉我,你别看他们穿得破破烂烂要饭,其实不要太有钱哦,一到晚上就换上西装去迪斯科舞厅了(当年迪斯科舞厅被视为高档娱乐场所)。我看到西塞罗的样子,就会想到小时候大人跟我描述的这种白天要饭、夜里笙歌的职业乞丐——而他则是一个年入数百万的“网络祥林嫂”,日常打造“我那么有才却还那么惨”的悲情人设

我们沪上的自媒体“大头费里尼”前两天写了一篇《心穷者无药:我看“海边的西塞罗洗稿风波”|八部半》,说西塞罗的这种状态是“心穷”,我觉得还挺准确的。

我对西塞罗的生平大致有所了解,年少时是蛮典型的“小镇做题家”,既勤奋又有天分,考上复旦大学,进入齐鲁晚报,获得了一份体制内的稳定工作。后来由于体制内人员运营自媒体需要报备,不能随心所欲写文章,于是孤注一掷辞职,成为了如今年入数百万的自媒体大V。

不难看出,至少从进入大学之后,西塞罗的人生总体都还比较顺遂。但根据西塞罗在文章里的自述,他在生活中是个非常抠门的人;穷尽一切手段赚了那么多钱,似乎就是为了移民(现在他定居日本),也没见他怎么享受过生活。由于他年少丧母、没什么家庭资源,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靠着无比的内卷,才得以人生翻盘。他从小生活在一个能够被量化的“排名系统”中——学校靠分数排名,单位里靠学历和资历排名。这就导致了在他的认知体系中,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收入水平,都应该跟这个排名挂钩。

但我们都知道,在真实的社会中,决定一个人收入和地位的因素从来都不是可以量化排名的——有些人可能运气好(尤其是“子宫彩票”),有些人可能懂得如何投机取巧,轻轻松松就获得了与其资质不匹配的资源。西塞罗用尽洪荒之力终于爬上他以为是山顶的地方,却发现那是人家的起点;他虽然接受了,但并不甘心——这正是“心穷”的根源,也正是“小镇做题家”有时会被人瞧不起的根源。

▲“名校出身”的身份,让西塞罗觉得自己可以不择手段行事,以对得起他的努力

他做了自媒体之后,依然带着他从前在学校里、体制内的那套世界观——我比所有人都努力、我比所有人都聪明、我学历远比某中专生要高,凭啥我粉丝没他多?赚的钱没他多?基于这一点,他早已给自己发放了“卑鄙许可证”——既然这个世界本就不公平,我凭啥就不能走点捷径?否则怎么“对得起我学校牌子对得起我的努力”?无论是穷尽一切办法割韭菜还是洗稿,他都已经预设了合理性,是让他能够“对得起他学校牌子对得起他努力”的必要手段。很多反腐中被抓出来的巨贪往往出身贫寒也是同样的道理,在他们的认知中,他们是踩着一片“尸山血海”爬到这个位子的,他们理应“配享太庙”,过“人上人”的生活,贪污再多的钱也是自己“应得”的,是对“分配不公”的一种补偿。

所以呢,你如果读他的文字就会发现,他经常会对别人充满羡慕、嫉妒、恨;而嫉妒的本质,正是自身的匮乏。他有一次在被人攻击之后,写过这样一段话——

有读者就问我:小西,你对六神磊磊什么看法。

我本来想说:我很敬佩他,他是我偶像。

但做人要诚实,我又深挖了一下自己灵魂深处,最后诚实的告诉这位朋友一一在敬佩之外,我更强烈、更本能的情绪,可能是嫉妒他。

是的,我嫉妒六神磊磊,嫉妒他的才华,嫉妒他的文笔,更嫉妒他因为年龄和出道早,比我赶上了更好的机遇。

但我觉得,坦白这种嫉妒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只要我意识到了这种嫉妒,懂得压抑这种情绪,并发誓绝不会因为这种嫉妒而伤害对方,就可以了一一比如说,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因为嫉妒六神磊磊,就揪住他某篇文章的某个观点,对他上纲上线、批斗举报一一哪怕我们的观点一定会有地方不同,但我不会这样作。因为我知道,如果这样做,我就是在以“大义名分”为名,宣泄自己的嫉妒之情。

▲我觉得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我嫉妒六神磊磊学历不如我却比我受欢迎。”

这段文字里面,可以读出几个问题:第一,西塞罗内心认为那些攻击他举报他的人,实际上是嫉妒他。第二,西塞罗真的会去嫉妒那些比自己优秀和成功的人,所以才会以己度人,得出第一点。第三,他一直都在压抑自己的嫉妒,这是不是说,假如有一天他不想再压抑自己的这种情绪,就会去伤害他所嫉妒的人了呢?——这是很可能发生的,因为从他几次“发誓不写时政”这件事来看,他的“誓言”有如放屁;再加上他这么擅长诡辩术,他大可以给伤害别人的行为另找理由,被他伤害的人一定是“罪有应得”。

在西塞罗早期一篇关于丁真的文字里,他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嫉妒恨。丁真在他看来就是一个“规则破坏者”、“插队者”——他凭啥因为对镜头笑了笑,就获得了海量的关注度和资源?就抵得过自己十几年的寒窗苦读?这怎么让人接受得了?

▲西塞罗早期谈论丁真时,他的“心穷”就已经流露出来了,但我没有意识到。西塞罗可能觉得,他在高考中排名第几,在社会中的收入和地位就应该排名第几。任何高考没他好的人,假如混得比他好,他都会觉得不公平

按照西塞罗的说法,只有佛祖才会不嫉妒丁真。说真的,我不是佛祖,但我真的一点儿都不嫉妒。为啥呢,因为我明白“福祸相依”这个道理——我从来都不认为某人“一夜成名”是一种成功,他获得的资源绝不会是无代价的;“捧”何尝不是另一种“杀”?他如果配不上这样的声名,声名只会成为他的负累和诅咒,被捧得越高只会摔得越惨。时隔五年再看丁真的现状,这孩子其实有着难得的“人间清醒”——他知道自己文化水平有限,走红后并没有利用自己的名声进行竭泽而渔式的敛财,而是脚踏实地地拿着理塘县文旅体投资发展有限公司3500块一个月的工资,不停地通过学习进行自我提升;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活得稳稳当当人设不塌,为家乡发展也做出了贡献。

我有这种认知,也跟我的人生阅历有关。我以前是个摄影老师,正儿八经认识很多一掷千金买摄影器材的有钱人,但我从不羡慕他们,更不会嫉妒他们。首先,我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其次,我明白赚钱是有代价的,甚至于,哪怕只是拥有财富也是有条件的——然后我就发现吧,很多人辛辛苦苦一辈子赚了很多钱,到头来也只不过为了过上我现在这样的生活;而且其中大部分人就算有再多钱,也很难达到我的生活质量,因为他们年事已高,身体远远没我好,很多事情已经没机会去体验了。

我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退休前在国企身居高位,工作繁忙应酬巨多,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出差,平时护照上交没法儿随便出国旅游。十几年前跟我聊天的时候,就在畅想他退休之后要如何周游世界享受人生,梦想自驾丝绸之路到地中海。2020年他原本应该可以退休,结果赶上疫情,又干了三年。等到63岁终于从局级干部的位子上退了下来,身体几乎同步出了问题——先是查出来肺部病变(老烟枪的关系),动手术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肺。我去他家四百平的大别墅探望他,震惊地发现他放着豪华卧室不住,每天躺在厨房养病,因为厨房里端茶倒水最方便。这种大手术要修养很长时间,好不容易养好了一些,刚打算出去走走,脊椎又出了问题,不能久坐久站,四处求医问药……用世俗的眼光来看,他这一辈子无疑相当成功,但我完全不会羡慕他——虽然他住着大别墅、拿着高额的退休金、积蓄到死都花不完,但无论是他退休前还是退休后,都很难说得上享受过人生(即便是他自己认为的享受人生)。

这个朋友只是我举的一个比较特殊的例子,但就我观察而言,我认识的其他成功人士,大部分都各有各的牺牲和苦恼,真没啥可羡慕的。网上那些日进斗金的自媒体对我来说也是如此——他们这样子挣钱能持续得了多久?他们又能留下些什么呢?拿西塞罗来说,哪怕一年挣一千万,我也不会羡慕他,更不会想要成为他。他的生活在我看来简直可悲——痴迷于银行存款数字的不断增长,被赚钱的惯性所绑架,在“日更”的压力下持续消耗着自己的身体;为了维护自己千疮百孔的人设,要持续编织谎言;没有胆量走出自己的舒适区,从未看过真正的世界,却以为自己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说到底,一个人一天只吃得下三顿饭,晚上只睡得了一张床,费尽心机去赚远超日常生活所需的钱,搞得自己都没有时间花钱,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一直觉得,你存在银行的钱并不是你的,只有你花掉的钱才是你的。但或许“心穷”之人,唯有日益增长的银行存款余额才能带给他们些许安全感和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他们不在乎自己实际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重要的是他们可以用自己赚到的钱证明自己的努力被认可。

最后我想说,西塞罗这次的人设塌房在我的意料之中——“你可以暂时欺骗所有的人,你甚至可以永远欺骗一部分人,但你不能永远欺骗所有的人。”

可终究还是有一部分人能够被他永远骗下去不是吗?毕竟中国的人口基数那么大,连“西方伪史论”这种显而易见的反智理论都能有这么多拥趸,西塞罗也依旧会保持一定的影响力,继续收割他的“忠粉”。我毫不怀疑,像他这么聪明的人,经过了这件事情,一定会升级自己的话术,变得更加隐蔽、更有迷惑性;而且这次的洗稿事件,相当于给他进行了一次“洗粉”,剩下的自然都是被深度洗脑的铁粉。

从这一意义上讲,西塞罗和他所鄙视的“爱国大V”已经成为了一类人。不同点在于,“爱国大V”收割的是狂热的小粉红和U形锁,他收割的则主要是那些对国家制度、社会现状不满的人。他现在相当一部分文章都是对这些人在进行精准的“情绪投喂”,只要有这样的一个群体存在,他就能够持续收割。

▲随着西塞罗移居国外,接下去可能真的会变成方舟子那样的人。当然,他的影响力跟方舟子当年还是没法儿比。

但我还是要说——人各有志,只要西塞罗自己觉得值得,我依然会尊重他的选择。

鸡鸣狗盗自有其生存之道。西塞罗所代表的是当下的一类人,为了流量和利益可以抛弃一切原则和底线,无所不用其极。自媒体大V比他恶劣的多得是,他绝对不算最坏的一个,他的特点在于将“虚伪”演绎到了极致,捧着金碗要饭,打着道德的旗帜干洗稿这种缺德事儿。他这几年的变化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案例——一个本可以大有作为的青年自媒体作者是怎么一步步在利益的驱使下迷失自我,又是怎么一点点在自我辩解的过程中变得极端化。

“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西塞罗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面很好的镜子,通过观察他一步步魔化的样子,理当引以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