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秋季，大一新生们带着“优等生”的光环，自信地迈入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然而很快，他们中有超过10%的学生，被分流去补习中学数学，重新学起了分数的加减乘除。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谁应该为此负责？
撰文 | 陈小美
2025年，美国名校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CSD）出现这样一个怪现象。
前来修读“数学二”（Math 2）的学生越来越多，这是一门为大学生补习中学数学的课程，目的是帮助他们衔接大学课业。然而，这些来补习的学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差生”；相反，简历显示他们多人在高中阶段拥有接近完美的GPA（平均绩点），甚至在该阶段数学课程中拿到了A。
但到了大学，他们发现自己跟不上。
UCSD 与加州大学学术评议会（Academic Senate）的一份最新工作组报告揭示了严峻的事实：2025 年入学的大一新生中，每 8 人就有 1 人数学能力未达高中毕业水平；更严重的是，每 12 人中就有 1 人实际水平未达初中标准。
报告显示，这一问题在过去五年间急剧恶化——需要接受数学补习（Math 2/3B）的新生比例从 2020 年的 0.5%（32人） 激增至 2025 年的 11.8%（921 人）。在比例上增长超过20倍，绝对人数则激增约30倍，这迫使学校不得不大规模开设补习班，重新教授分数的加减乘除。
统计显示，UCSD学生中数学能力不足的人数和比例逐年上升｜图源：Senate-Administration Workgroup on Admissions
这是加州大学系统在 2020 年推行“免试（Test-Free）”政策——彻底取消 SAT/ACT 标准化考试——五年后所面临的现实反馈。
在美国，SAT/ACT标准化考试是全国性考试，一年有多次考试机会。它既是申请美国大学的一个参考指标，也是大学发放奖学金的重要依据。因此，中国媒体将其俗称为“美国高考”。
加州大学系统当初不看“高考”成绩的举措，曾被视为美国教育界的一次改革与进步，初衷是为学生提供更公平、全面的评判体系。直到今天，多数美国高校仍在执行 Test-optional（可选）或 Test-Free（免试）录取政策。前者意味着“高考”成绩非必要，后者意味着学校完全不看这项成绩。
现在，新的数据、发现，以及大量大学生在课堂上数学能力脱节的现实，引发了更多人关于教育和公平的思考：他们取消“高考”而追求的公平，是否真的公平？
UCSD｜图源：学校官网
为什么 GPA 变得不再可靠？
要理解当下的困境，必须回到五年前。
2020 年 5 月，加州大学校董会（UC Board of Regents）做出一项决定：在本科招生中逐步淘汰 SAT 和 ACT 成绩，并最终实行完全的免试政策。无论学生分数多高，招生官审核材料时都不得参考。
这一决策在当时有充分的教育学考量。许多教育专家认为，依赖“一考定终身”的标准化考试有缺陷，高中 GPA理论上是更优的预测指标。
观点背后有研究支撑。首先，GPA 反映“长期表现”而非“一时状态”。芝加哥大学等机构的研究表明，高中 GPA 对大学毕业率的预测能力往往优于 SAT/ACT 分数。因为它记录多年、多门课的持续表现，考验学生的自律和坚持，而非某一天的临场发挥。其次，GPA 纳入了更多维度的学术能力，综合平时作业、项目、实验、课堂讨论等形式，更接近大学真实的学习模式。
从公平性角度看，加州大学系统的实证研究曾显示，相比严重受家庭收入和父母学历影响的 SAT 成绩，高中 GPA 在跨族裔和阶层上显得相对“中立”。这让招生官更有可能发掘出那些在资源有限环境中依然努力取得好成绩的“潜力股”。
然而，当 SAT 这一全美通用的“记分牌”被彻底抛弃，大学招生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外部校准工具。剩下的核心学术指标几乎只剩高中 GPA。此时，另一个隐蔽的变量开始发挥作用：全美范围内日益严重的“分数膨胀”。
取消SAT/ACT分数要求后，仅在加州范围内，申请人数也有明显上升｜图源：Senate-Administration Workgroup on Admissions
GPA 的含金量正在被掺水。根据 Thomas B. Fordham Institute 发布的一项针对加州及全美高中的深度研究，近年来高中老师们给分越来越慷慨，而且，这种现象在富裕社区的学校尤为显著。
研究人员对比高中成绩与全州统考（EOC）及 ACT 数学成绩发现了一个趋势：虽然拿到高分的学生越来越多，但他们的实际测试成绩并没有同步上涨。在代数 I 这门课上，有超过三分之一拿到“B”的学生，实际上无法通过该州的基础能力水平测试。高中老师给出的良好评价，并不代表学生真的掌握了知识。
更不公平的是，这种膨胀也是不均等的。研究显示，富裕学校的 GPA 膨胀速度（中位数增长 0.27 分）远高于非富裕学校（增长 0.17 分）。原本为了“公平”而依赖的 GPA，在失去标准化考试制衡后，反而加剧了某种隐形的“GPA 鸿沟”。
当 GPA 普遍虚高，分数便失去了区分度。在没有标准化考试作为校准工具的情况下，招生系统实际上在迷雾中飞行。许多在纸面上看起来完美无缺的 4.0 学生，实际上并没有掌握与其成绩单相匹配的知识储备。正如 UCSD 如今发现的那样，这些带着满分成绩走进大学校门的学生，可能连初中的代数基础都还没打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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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GPA 4.0 的学生需要补习初中数学
现实的落差，直观体现在 UCSD 那份报告数据中。
作为加州大学系统中接收低收入和第一代大学生比例最高的分校之一，UCSD 目前面临的困境极具代表性。报告指出，2025 年秋季共有 921 名新生被分流进初级补习课程，占新生总数 11.8%。即便考虑招生规模扩大，近 30 倍的绝对人数增长，也足以让教育工作者触目惊心。
更值得深思的数据是：这 900 多名需要补习的学生中，超过 25% 的人在高中数学成绩单上拥有完美的 4.0 满分记录。
在另一个统计口径下，需要补习数学课的学生从2020年开始明显增长｜图源：报告Senate-Administration Workgroup on Admissions
这是一个讽刺的对比。这意味着，四分之一的补习生在高中时被告知自己是数学“尖子生”。当他们拿着全 A 成绩单，怀揣成为工程师或科学家的梦想，自信地走进世界一流大学，却在第一周就遭当头一棒：数学水平未达初中标准。
这种“误导”带来的后果严重。
在大学，数学不仅是一门课，它更是通往理工科（STEM）学位的入场券。心理学学士学位需要微积分，生物学专业需要微积分，工程学院更是建立在坚实的数学地基之上。UCSD 的报告指出，那些从“数学 2”起步的大学生，能够最终完成工程学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一现象揭示了“免试”政策背后的悖论：以为取消考试是在保护弱势学生，实际上却是在进行某种程度的“诱捕”。
真正的教育公平，不应是把不会游泳的人扔进深海，并称之为“给予机会”。失去标准化考试这把尺子，大学无法在入学前识别学生真实短板，无法提醒学生提前弥补差距。相反，这些学生被不准确的信号送进了与其准备程度不匹配的高难度环境中。
结果是，教育差距没有被消除，而是被转移了。它从免费或低成本的高中阶段，被推迟到收费高昂、竞争激烈的大学阶段。当学生因为跟不上进度而在大一、大二面临挂科、退学或被迫转专业时，他们付出的是高昂学费和无法重来的青春。
正如报告所言：“录取大量准备不足的学生，并期望他们在没有额外支持的情况下成功，这不是公平，这是幻想。”而幻想，从来不是一种可行的教育策略。
为什么名校开始重新评估考试政策？
课堂内的教学崩溃是推动改革的内部动力，而校园之外政治与法律环境的剧变，则是迫使加州大学系统重新评估政策的外部压力。
在加州大学系统内部，曾经稳固的“反考试”共识正在松动。负责制定招生政策的招生与学校关系委员会（BOARS）在最近的会议中，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面对一线教师关于学生基础能力滑坡的反馈，委员会已开始重新评估标准化考试的作用。
与此同时，外部的法律风险开始显现。
随着联邦层面对于种族平权政策（Affirmative Action）的进一步收紧，教育部发布的“致同僚信（Dear Colleague Letter）”指出：若大学取消标准化考试的动机是作为种族平衡的隐蔽手段，那么这种看似中立的政策可能违反民权法案第六章。目前，司法部已针对包括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 UCLA 在内的几所分校启动招生合规调查。这意味着，“免试”政策不再仅仅是一个教育实验，它正面临成为法律靶子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教育界对于“考试与公平”的理解正在发生逆转。
无论是麻省理工学院（MIT）、达特茅斯学院，还是耶鲁大学，这些精英学府在恢复标准化考试时给出了共同理由：考试其实能更有效地帮助那些来自资源匮乏高中的天才学生。
在师资力量薄弱的高中里，聪明的学生很难通过 GPA 证明自己的聪明——在招生官眼中，那里的 A 可能含金量不足。而标准化的 SAT/ACT 全美统考，成为了这些学生证明自己具备在顶尖大学生存能力的硬通货。
MIT 招生办主任曾直言：“对于弱势背景的学生，标准化考试往往是他们的救生圈，而不是拦路虎。”
看着同行们的转向，再看看自家补习班里人满为患的窘境，加州大学的钟摆，似乎到了不得不回摆的时刻。问题不再是“是否”恢复考试，而是如何以一种更科学、更具情境化的方式恢复它——将分数作为评估学生准备程度的工具，而非单纯的淘汰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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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实是最基本的公平
加州大学这场持续五年的“免试”实验，虽然代价昂贵，但为全美乃至全球的高等教育提供了一个冷峻的样本。它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证明了一个道理：单纯地取消标准化考试并不能消除教育差距，反而会让学生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盲目地进入无法适应的学术环境。
公立大学肩负着双重使命：既要作为“社会阶层流动的引擎”，为不同背景的学生提供上升通道；又要作为“学术卓越的中心”，捍卫知识的尊严与标准。取消标准化考试，打破了这两者之间微妙的平衡。
教育界不需要完美的测试，也不必将分数作为唯一标准。但的确需要诚实的测试。
真正的教育公平，不是假装所有学生在 18 岁时都站在同一起跑线；真正的公平，是通过测试发现那些“有天赋但基础薄弱”的学生。只有大学在入学节点识别出差距，并以此为依据提供补救支持，这些学生才有可能真正完成学业，而不是在深水区溺亡。
与其让优等生在大学课堂因补习初中数学感到羞耻，不如提前告知差距并提供帮助。只有诚实面对差距，才有可能缩小差距。而在学生真正学会之前，绝不应该假装他们已经学会了。
参考资料
[1] UCSD Senate-Administration Workgroup on Admissions Report
[2]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Under Pressure — Why the SAT/ACT May Be Coming Back, Elite Prep.
[3] UC San Diego Finds One In Eight Freshmen Lack High-School Math Skills, Forbes.
[4] UC’s Test-Free Experiment Isn’t Going Well (opinion), Inside Higher Ed.
[5] https://eliteprep.com/blog/the-university-of-california-under-pressure
[6] https://www.latimes.com/california/story/2020-05-21/uc-drops-sat-and-act-test-requirement-for-admission
[7] https://ucsdguardian.org/2025/11/17/admissions-report-finds-academic-preparedness-deficiencies-in-incoming-ucsd-students/
[8] https://www.forbes.com/sites/annaesakismith/2025/12/11/uc-san-diego-finds-one-in-eight-freshmen-lack-high-school-math-skills/
[9] https://www.latimes.com/opinion/story/2021-12-01/editorial-uc-dumped-college-entrance-exams-big-mist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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