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太线又出事了,为逝者叹息的同时,我却并不感到意外。拜工业化所赐,如今在中国想饿死并不大容易。解决了这日均两千大卡的主线任务,自然就会延伸出许多满足其它情绪价值的支线任务,否则日子实在是太过无聊。

爬山就是现在很热门的支线任务。我看到很多人,觉得鳌太线的逝者是吃饱了撑的,自寻死路。其实大可不必这样想。一部人类史,就是不断征服大自然的历史。对自然的征服欲,本就刻在了人类的基因里。大禹治水、秦皇汉武封禅泰山,说穿了都是满足这种征服欲。

普通人治不了水,更没那么大的功德搞封禅大典,但是爬到山顶打个卡,感受下一览众山小的豪气,却是可以的。只是既然要显摆征服欲,那一则这山得有独一无二性;二则去的人还不能太多。就拿黄山、五岳来说,徐霞客当年爬的时候还能写在书里显摆一下。如今再去打卡,发在朋友圈里都未必有几个点赞。

从登山打卡的角度来说,“鳌太线”无疑是有巨大价值的,只是徒步者们未必能够窥其全貌。今天我就从“天、地、人”三个角度来解析一下,这个被我称之为“太白龙脊”的制高点,到底有什么无人匹敌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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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攀喜马登珠峰,穷穿秦岭越鳌太

先来说说“地”的因素,也就是鳌太线的独特地理价值。在中国的风水学中,一条山脉的最高礼遇是被称之为“龙脉”,如果能去一条龙脉的最高点打卡,必然是胜过朋友圈中无数景色。所谓“地脉之行止起伏曰龙”,然而想被定位为“龙脉”,光有蜿蜒起伏的外形可不行,首先必得有地理上的独特性;其次得有人文价值。

单从地理独特性来说,分割了中印两个人口大国的喜马拉雅山脉,是当之无愧的亚洲龙脉。作为世界最高山脉,地球上海拔超过8000米的14座高峰中,有10座位于喜马拉雅山脉、4座位于与之相接的喀喇昆仑山。这样一条山脉莫说是“亚洲龙脉 ”,便将之称为“地球龙脉”也不为过。

本着要做就做最好的原则,爬上8848.43米的珠穆朗玛峰,是全球登山者们的终极梦想,也是征服地球龙脉的标志。更有甚者是想把所有14座高峰都爬完。只是有一样,这个梦想不属于穷人。仅攀登珠峰一项,最少就得40万人民币打底。有钱的好处是身体素质没那么顶的人,也能靠夏尔巴人连拉带拽地弄上去打卡。

虽然这条地球龙脉足够雄伟,也有吸引全世界旅行者的独特人文环境,但于中国文明来说,这条龙脉来得太晚了。相比之下秦岭才是中国文明的“龙脉”,“鳌太线”则是其凸出皮肤表面的“龙脊”。

鳌太线西起“鳌山”东至“太白山”,全长近50公里,是一条横亘于秦岭最高处的山脊。从这个角度说,它的地理学名称应该是“鳌太山脊”。不过古时鳌山与太白山,及连接两山的山脊,很多时候是被统称为“太白山”的,这种情况下鳌山就会被称之为“西太白山”,如今的太白山则被称之为“东太白山”或“太白峰”。

为了与狭义的太白山主峰相区别,我们可以将鳌太线经行的整条山脊命名为“太白龙脊”。尤其神奇的是,如果你打开卫星图找到鳌太线的位置,会赫然发现“太白龙脊”的形状正如一条活灵活现的龙,浮游于秦岭之巅。

有句网络老话“只要定语足够多,谁都能够当第一”,太白龙脊却不需要太多定语。沿着青藏高原的东边缘,划一条纵贯中国南北的分割线,会发现960万平方公里的中国版图,被这条线均匀地分割为东西两部分。珠穆朗玛峰固然是西半个中国的最高点,东半个中国大陆的最高点却正是“太白龙脊”上的太白峰。

如果你再把这条线向北延伸至欧亚大陆的最北端——西伯利亚的泰梅尔半岛,向南延伸至最南端的马六甲海峡,你会发现太白龙脊也是东半个欧亚大陆的最高点。光凭这点,就足以满足中国人的征服欲了。尤其重要的是,最高点3771.2米的太白龙脊,攀登起来虽然也有难度,但最起码看上去要比登上珠峰容易得多。

所谓“富攀喜马登珠峰,穷穿秦岭越鳌太”。这世上总归是我们这种穷人多,于是珠穆朗玛峰虽然有全世界的朝圣者去冒险,但鳌太线的死亡率却是比珠峰还要高。根据统计,从1922年到2024年的102年时间里,在珠峰上失去生命的人数约为340人。鳌太线仅在2012年-2017年5年间,就有至少46人失踪或遇难。以至于地方政府不得不于2018年颁布了禁止穿行鳌太线的公告。

中国南北地理分割点的身份是鳌太线的重要加分项。初中地理老师告诉我们,长江是中国南方地区的主脉、黄河是北方地区的主脉,秦岭-淮河则是中国气候的南北分割线。于是淮河岸边的安徽蚌埠、江苏淮安等地,纷纷在淮河中间设立“中国南北地理分割线标志”。不过有一说一的是,用一条河流作为气候分割线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太严谨。肯定不会出现淮河两岸气候迥异的情况。

秦岭则不然,整条山脉平均海拔超2000米,山脉南北平均宽度达300公里左右。如此的高度和厚度,足以让山脉分水岭两侧的气候泾渭分明。温暖湿润的南风,遇到秦岭会强迫抬升,然后在分水岭的南侧凝结成降水云团,北侧则受北方干冷气流的影响,不容易形成云。以至于时常有网友乘坐航班飞跃秦岭时,拍到秦岭上空一侧是滚滚云海,一侧又风轻云淡的感觉。

云多雨水就多,于是秦岭分水岭之北的关中平原,一直以来都是最具代表性的北方地区,吃的方面则以旱地作物和面食为主。反之陕南地区,不光跟南边的四川一样是吃稻米的,甚至连方言也跟四川话一样,属于西南官话。以至于一个生活在秦岭之南的汉中、安康等地的居民,出省后被人知道是“陕西人”时,总会被代入为关中或者陕北人的形象。却又没办法跟人解释,自己其实是南方人。

说起来老天爷还是挺偏心南方的,600里宽的秦岭,分水岭并不是沿着中间线走,而是贴着北线走,同时这条分水岭不仅分割了气候,还分割了长江、黄河两大水系。这意味着秦岭作为一个天然水塔,把收集到的雨水绝大部分都给了长江,而整条分水岭的核心就是“鳌太线”。

换而言之,长得就像一条龙脉的“太白龙脊”,一手牵着黄河、一手牵着长江,即便只考虑地理因素,也是最有资格充当中国南北分割线的。当然,考虑到环境的凶险,肯定比到淮河上打卡要困难得多。只不过但凡能有点对神山的敬畏之心,做好充足的准备,便是没有夏尔巴人相助,登上太白龙脊本也不是个只属于富人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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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金星有点忙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想成为中华文明的龙脉,光有高度、光能分割南北可不行,还必须有人文价值,就像五岳之所以成为中华文明的重要地标,最重要的原因是被视为古代中国核心区的五方标志。从这个角度说,喜马拉雅对划定现代中国西南边境有贡献,但却因为地处偏远,而没能直接充当这个古老文明成长的见证者,无法被视为中华龙脉。

秦岭则不然。秦岭有广义和狭义之分,狭义的秦岭仅是与关中平原对应的这段主脉,因地处关中之南古名“终南山”。广义的秦岭也就是“秦岭山脉”,则在地理上向西对接青藏高原、向东延伸至中原。一头连着青藏、一头伸向中原,沿着秦岭山脉北麓向东、西两向迁徙的华夏先民,不用穿越秦岭便能拥抱半个中国。

如此显要的一条龙脉,不可能不被神话。“天下修道,终南为冠”,自古以来终南山一直被视为神仙修行之地。传说中老子、汉钟离、钟馗、姜子牙、赵公明、张良、吕洞宾、王重阳等都曾入山修行,以至于今天仍有数以千计的遁世者入山修行。

如果要给终南山选个主神的话,那必须是“太白金星”。秦汉之时,秦地便有谚语云“武功太白,去天三百”。武功山是鳌山的另一个名称,太白则指的是现在的太白峰。在古人看来,太白龙脊是距离天庭最近的地方。在此修炼成仙者,最后上天幻化为金星,这便是世人口中的“太白金星”。

金星在中国神话中的地位非同一般,不仅仅因为它是人类眼中,仅次于日、月的第三亮星体,还因为金星在日落之后出现在西方,日出之前又会出现在东方。《诗·小雅》有云“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启明星指的是凌晨时的金星,长庚则指的是夜晚时的金星。夜宿西方,晨起东方的特性,又不禁让人将之浮想为,一个诞生于西方的神仙,每天清晨之时,便会唤出太阳来照亮中国人的前程。

中国文化向有用东、南、西、北、中五方定位的做法,除了大家熟悉的五岳以外,还有用五色标注“五方上帝”之说,包含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以及居中的“黄帝”。金星即是来自西方,那就是西方白帝之子,便有了“太白”之名,与金星合在一起就成了世人熟悉的“太白金星”。

这样一颗又亮又能督促太阳普照大地的星,很容易让古代中国人联想到,它是上天用来与人类沟通的神仙。先秦之时,终南山是中国人所知道的,与天最接近的地方。于是终南山的最高处,便有了“太白山”之名,成为太白金星的道场。

中国人的宗教信仰结构不是印度教那种“多神”,也不是伊斯兰教、基督教那种“一神”,而是独特的“人神”信仰。在相信“天人合一”的中国人看来,天上的神仙必得是地上的生灵修炼而成。所以在道家传说中,老子在终南山中写成《道德经》并得道成仙,成为了“三清”之一的“太上老君”,太白金星亦是太上老君的点化,成为了神仙。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占着最接近天庭的太白山,太白金星成了最忙的神仙。秦汉时,他忙着帮天庭招安孙悟空;唐朝时为了大唐基业稳定,不光要暗中看护取经的师徒四人,还得给薛丁山送盔甲、介绍郭子仪打安禄山。甚至连性别都是忽男忽女的,连李白都曾是他幻化的肉身。

有了太白金星和那么多神仙加持,秦岭和太白龙脊在中国文明的地位,自是要远超富豪们热衷征服的喜马拉雅山与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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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斜道的故事

神仙不是凭空而来的,一座山峰如果被视为神山,必然在现实生活中,有着重要的标志性作用、扼守着一条重要的通道。比如秦岭山脉的东部极点,就是大家熟悉的中岳嵩山。沿着东秦岭山脉北麓走出嵩山后,那便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于是便有了世人口中的“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得嵩山者得中原”,这笔功劳还得记在秦岭这条龙脉上。西岳华山则是秦岭北麓的一个凸点,任务是和黄河一起,替“天府之国”般的关中平原扼守东大门。

同样的道理放在西方也是一样。比如希腊的奥林匹斯山,便是因为处在古希腊地区,与北方马其顿地区的分割点上,而被认证为众神居住的神山,用以保护希腊文明不受北方野蛮人的入侵。只不过当年始创神话的古希腊人,也没有想到马其顿人在亚历山大帝的带领下,不仅从奥林匹斯山脚下南下统一希腊,更带着希腊文明走向东方,自己也成为了希腊的骄傲。于是奥林匹斯山依旧是希腊人的圣山,无非是从阻止野蛮人南下的关隘所在,变身为内部南北沟通的通道。

原本被认为只适合神仙修道的终南山,同样经历过这样一个“天堑变通途”的转变。沿着河谷两侧上溯至分水岭,然后在分水岭另一侧,再寻一条河谷出山,是人类在山脉中开辟道路的惯常手段。终南山作为秦岭主脉,并不缺少这样能两两对接的河谷。真正的问题在于这条龙脉太过巍峨,以至于几乎每条河谷两侧,都有直接与崖壁相接的部分。

完全没有可供自然通行的道路,方让上古之人认为,终南山只能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然而中国文化中除了“天人合一”以外还有“人定胜天”。愚公可移山、精卫能填海。路是人走出来的,也是人修出来的。在崖壁上打孔,插入木支架,再铺上木板的“栈道”便应运而生了。只是有一样,栈道的修建成本实在太高,古代大多数时候只会在终南山中维护一条官道。

秦岭中最为历史悠久的古道,是南连汉中市、北通接眉县的“褒斜道”。南流的褒水与北流的斜水(又名武功水)共同造就了它,两条河谷相会之处就在鳌山北侧。护佑终南山的山神,为了方便大家仰望这条龙脊,特意在褒谷的尽头处,稍稍拉开了一点点缝隙,扩充出了一段东西宽约十公里河谷平原,因其状若农村用来扬米去糠的簸箕,而被古人命名为“箕谷”,如今则是太白县城的所在地。

想象一下,来自关中的先民溯着斜水而上,望见地势最高的“太白龙脊”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的看见一片平原,内心中会有多么的欣喜。更为惊喜的是,顺着褒水而下最终便能走出这片原以为只有神仙才能征服的山脉。

现在问题来了,终南山那么难走,为什么又一定要穿越呢?答案是秦岭之南有足够的吸引力。青藏高原是中国地势中的第一阶梯,秦岭之北的黄土高原则属于第二阶梯,同属于第二阶梯的还有南边的四川盆地。早在夏商时期,依托四川盆地西侧的成都平原,便已诞生了灿烂的古蜀国文化。即便是东侧缺少平原的重庆境内,也依托航运和食盐之利,诞生了与蜀国相爱相杀的古巴国。

武王伐纣时,古蜀国就已与另外七个西南方国派兵前往支持,被合称为“牧誓八国”。历史资料记载,更早的时候,大禹的一个叫“有褒氏”的儿子,便已顺着褒斜道穿越秦岭,于汉中盆地西侧的汉中市所在地建立了“褒国”。这是一个极具标志性的事件,因为想从关中平原去四川,不仅要穿越秦岭,还要穿越与之体量相当的大巴山脉。从军事地理角度看,没有哪支军队能够维系如此漫长艰险的补给线。汉中平原的面积虽然只有3000平方公里,远不及关中平原,却可成为蓄养人口、耕种粮食,连接关中与巴蜀的枢纽。就像箕谷之于褒斜道的价值一般。

立国260多年后,西周末代君主周幽王动了征服褒国的心思。虽然这次远征大获成功,并迫使褒国国君献上了女儿褒姒,不过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无论烽火戏诸侯的故事是否为真,周幽王迷上的褒姒,并希望用她的儿子取代原来的太子,并最终导致西周灭亡的历史总归是真的。姬姓的周人源出商人眼中的西羌部落,谋夺天下后世以同出西羌的姜姓部落为后族。如今却要违背祖宗之制,立个南方女子为后,自然是会引发动乱。哪怕这样做,能够帮助周王朝的疆土向南方扩张。

此后周王的首都由关中迁往洛阳,西周也变成了东周,翻越秦岭向南扩张之事也就此作罢。这一等就是四个半世纪。公元前4世纪末,凭借商鞅变法已经变得强大无比的秦国,面临的最强劲对手是控制长江中下游的楚国。四川盆地在长江上游,如果能够灭了巴蜀两国,那么就能顺长江而下灭楚。

只是诸侯逐鹿中原那么多年,控制汉中之地的褒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巴国所灭,后又为古蜀国所据。蜀王甚至还会带着万余人去往“褒谷”打猎,以彰显自己才是终南山的主人。倘若听到秦军进攻的消息,把栈道一烧,那秦军便是再凶悍也是攻不进去的。即便是不烧栈道,那仅能容一人通行的蜀道,也没法行走秦军赖以制胜的骑兵与战车。

见蜀王不愿降秦,秦惠文王想到了一个办法,着人刻了五头石牛,放了黄金在牛尾巴之下,告诉来前送信的蜀国使者说,这是五头能够粪金的神牛,为表示秦蜀世代友好,自己愿意把它们送给蜀王。只是蜀道狭窄,这牛实在是运不过去。贪心的蜀王,于是马上着人扩充蜀道。

石牛能走的蜀道,战车和骑兵自然也能走。蜀地不产马,没有这等重武器。等到尾随使团而至的秦军,骑马驾车出现在成者平原上时,蜀王和他的臣民都知道大势已去了。此后秦人通过都江堰工程,将成都平原升级为像关中平原一样的“天府之国”,天下也随着秦岭天堑的畅通而归于一统。此后一但北方政权要想统一南方,亦都得遵循先控制长江上游的四川地区,以获得上水优势后方能完成。

更为重大的意义在于,经略云贵、青藏这两片西南之地,必得有四川的人口和资源做后盾。倘若华夏先民只将秦岭视为神仙修炼之地,而没有打通纵穿其间的蜀道,那么今日中国的版图几乎会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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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与李太白

几千来,往来于秦岭古道的行人又何止千万,我却独爱丞相与李白。太白龙脊亦是二人起伏人生的见证者。

刘备遗诏中说道“人五十不称夭,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古人活过五十便算长寿,刘备活了六十多,认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其实这话只是为了安慰刘禅的,谁人不知北伐中原、光复汉室,才是刘备的终极梦想呢?

这个遗憾只有诸葛亮能够弥补。只是造化弄人,几次北伐都未能在秦岭之北立足,诸葛亮自己也过了随时可能离世的五十生死线。公元234年,五十四岁的诸葛亮发动了人生中最后一次北伐。虽然没有预料到,自己最后会病死于这次征程,但诸葛亮显然已经把这次北伐,当成最后一博了。

之前的北伐不算成功,却也迫使曹魏完全放弃了与蜀汉争夺秦岭,只在各条道路的出口处部署兵力警戒。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完成先帝心愿的诸葛亮,这次决定直出褒斜道,拿下关中平原西端的五丈原和北原,然后屯田与曹魏相持。为能毕其功于一役,诸葛亮不光先派人在箕谷暗中囤积军粮,甚至还由箕谷西北,修了一条与斜谷平行的“绥阳小谷”(今244国道)修了一条岔路,两路出击夺取了秦岭北麓的五丈原。

只可惜在太白龙脊的庇护下,蜀军虽然非常完美的做到了这一切,老天爷却没有给诸葛亮足够的寿命。秘不发丧的的蜀军在后撤时还起了内哄,抢先由绥阳小谷撤至箕谷的魏延,在进入褒谷后便把身后的栈道给烧了。如果不是丞相生前安排得当,蜀军主力就得全军覆没于太白龙脊之下。

广义的鳌太线,除了太白龙脊之外,其实还包含一大半丞相当年走过的路,全程约150公里左右。具体的路线是先到箕谷的太白县城做准备工作,然后登上鳌山,沿着山脊到太白峰,最后下山进入斜谷。只是立志光复中原的丞相,虽然有可能对着太白金星的道场祈祷过,却应该没想过千年之后的年轻人,会纯粹为了冒险而去不走寻常路。

同样不走寻常路的还有李白。穿越秦岭山脉的道路有多条,但汉中平原地域狭小,能够直连关中的蜀道却只有两条。除了褒斜道以外,还有由汉中盆地东端的洋县出发,沿傥水、骆水河谷对接陕西周至县的“傥骆道”,开发作为备选方案。至于因魏延而为人所熟知的“子午道”等古道,其实都不能直连汉中。

傥骆道与褒斜道的区别在于,后者是由“太白龙脊”的西侧,也就是鳌山一侧绕过这条龙脊,前者则是由东侧,擦着太白山过分水岭。公元244年,与司马懿同为少帝曹芳托孤大臣曹爽为了立威,试图由傥骆道攻夺汉中(兴势之战)。结果道路实在过于艰险,以至于还没走出来就把强征氐羌的粮草耗光,最后被溯谷而上的王平掩杀,大败而归。

傥骆道有多不好走呢?这样说吧,其它秦岭古道如今基本都沿途修了国道甚至高速公路,傥骆道却被完全放弃了。再想去怀古的话,只能走走村道、乡道。就连民国时设在道旁的佛坪县城,很快也搬走了。

虽然不好走,李白却是要迎着困难上,因为他自认为是“太白金星”转世。走相对好走的褒斜道,只能让他望见鳌山,走傥骆道的话才能看见他前世的道场太白山。当然,李白也可以学着今天徒步者们的样子,顺着鳌太线去爬太白峰。不过大家一定要庆幸他没有这么做,否则中国的诗坛要暗淡掉一半光辉。

北宋编纂的《李翰林草堂集序》记载,李白的母亲在生李白时难产,梦见长庚星入梦,然后再顺利诞下李白,遂为之取名李白,并字“太白”。结合李白的身世,无论是否李母或李白编造,却是很合李白的志向。

李白出身于西域的碎叶城,那是大唐帝国乃至整个中国历史疆土的最西点,志向则是回到长安施展政治抱负。“长庚入梦,启明东土”的隐喻,能让唐朝皇室觉得李白的到来是个祥瑞。跟着父亲回到中原后,李白家族定居于四川江油。成年后想施展政治抱负,那就得经行蜀道,去往长安。

有了太白金星转世的光环加持,李白自是不能只走褒斜道这条寻常道,而是要走能帮他直上太白峰的傥骆道了。只是神仙转世之后,法力却是不保的。蜀道本就艰难,又选了条最难的蜀道,于是便有了带着哭腔,惊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蜀道难》。

在蜀道难中,李白虽然在中间写道“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让人感觉他顺着上山鸟道登了顶,最后一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却又让觉人得他并没能爬上去。更可惜可叹的是,这篇《蜀道难》虽然在朝堂上,为初入长安的李白赢得了满堂彩,他的政治抱负却还是没有满足。

于是落寞离开长安的李白,又写下了《登太白峰》,通过描述与太白金星对话的场景,感叹自己怀才不遇的境地。单从这首诗表达的内容来看,李白这次是先由傥骆道登上太白峰,然后沿着山脊走到鳌山,最后由斜谷出山的,真的是“古今徒步鳌太线第一人”。只是不知,这是李白的梦境,还是真的走完了。不管李白有没有上山,要是能在太白峰上立个李白像,太白县城中再建个丞相庙纪念一下,倒也是极好的。

作者温骏轩

生于20世纪70年代,法律专业出身。2009年开始,以地缘视角,辅以原创地图,在网络更新“地缘看世界”系列文章,创作文字近千万。已出版《谁在世界中心》《地缘看世界——欧亚腹地的政治博弈》等著作。其研究成果中的“新世界岛论”“北纬42度温度线”等创新理论,在地缘政治、军事、历史等相关领域引发广泛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