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开始注意控制体重,我太太跟我说,我们常看的一位医生一直在朋友圈里推广吃猪油、牛排不吃碳水减肥,这位医生可能不一定知道,鼓励吃猪油,其实是美国社会多年以来的政治斗争。

这几天,国内开始关注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与农业部(USDA)正式发布的《2025-2030年美国居民膳食指南》建议老百姓多吃肉、吃动物油,少吃加工甜食。实际上,国内网络媒体大约从去年开始就流行推荐将猪油作为健康食品,这都是美国的食品政治影响至中国的波澜。

食品问题,从来都是政治问题;美国的食品革命是一场涉及数万亿美元利益的政治经济博弈。这份被称为“半个世纪以来最激进”的健康蓝图,颠覆了自1970年代以来由工业游说团体主导的“低脂高糖”范式,标志着MAHA(Make America Healthy Again,让美国再次健康)运动正式进入了国家权力执行阶段。

新版指南跟美国实施了几十年的国民食品指南的主要变化是:

1、点名减少“超加工食品”:指南明确建议美国人应避免摄入高度加工的包装食品、冷冻即食餐和含有人工色素、防腐剂及石油基染料的零食。

2、平反蛋白质与饱和脂肪:蛋白质摄入建议量几乎翻倍(从0.8g/kg提高到1.2-1.6g/kg),且不再要求2岁以上人群饮用脱脂奶。相反,全脂乳制品、红肉、动物油(Tallow,约等于中国烹饪用的猪油——英文叫 Lard,在美国是用牛羊脂肪炼制,传统上因其烟点高适合用来炸薯条,但是过去几十年被妖魔化)和黄油被列为“富含营养的”蛋白质来源。

3、向添加糖开战:新规定每餐添加糖不得超过10克,直接打击了含糖饮料和早餐麦片等大型食品行业。

从名字上看,MAHA运动就是特朗普MAGA运动的延续,由小罗伯特·肯尼迪发起,其本质是反建制,将公共健康议题政治化,MAHA的主要进展是:

清算裙带资本主义和政商旋转门:MAHA认为,过去几十年的慢性病危机源于“大食品公司(Big Food)”与“大医药公司(Big Pharma)”的合谋。食品巨头制造致病食品,药企提供终身服用的药物。MAHA试图打破政商勾结,将美国卫生部(HHS)、药监局(FDA)和农业部(USDA)从工业界的资助中剥离。

跨党派的共鸣:尽管MAHA带有浓厚的民粹主义色彩,但它在州层面(如加州和佛罗里达州)获得了两党支持,小肯尼迪本来是代表民主党,但是在特朗普获胜后,转而支持特朗普政策。加州率先禁止了在学校使用某些人工色素,显示了民众对健康主权的普遍渴望。

农村包围城市:运动支持再生农业和小农场,试图以此削弱孟山都、拜耳等跨国农业资本对美国农业链条的垄断。

小罗伯特·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简称RFK Jr.)是当代美国政坛最具争议且最具话题性的人物之一。作为美国最显赫的政治家族——肯尼迪家族的成员,他原本以杰出的环保律师身份闻名,但近年来因其在疫苗、公共卫生和对联邦监管机构的挑战,成为了美国“反建制”力量的领军人物。

在推动MAHA运动时,他经常提及自己被暗杀的父亲和伯父。由于其父兄的遇刺背后始终笼罩着关于CIA等情报机构可能介入的阴谋论阴影,这构成了他怀疑联邦政府机构(如FDA、CDC)的心理底色。他将自己现在的行动视为继承父辈服务公众的遗志,只不过战场从冷战和民权,转到了现在的对抗资本工业化毒害和美国政府机构腐败:

MAHA在美国已经由来已久,食品问题的根源在医疗,MAHA的逻辑是在美国经济中存在着一个邪恶循环:

·上游(大食品Big Food):资本通过补贴廉价玉米和大豆,制造出极高毛利、极具成瘾性的超加工食品。这些食品导致了全民性的代谢紊乱、肥胖和慢性炎症。

·下游(大医药Big Pharma):当民众因为饮食产生糖尿病、高血压或自身免疫疾病时,医疗系统介入。但美国的医疗逻辑往往不是治愈,而是症状管理——一个人如果通过健康饮食康复了,他就是资本的流失客户;如果他维持在慢性病状态并终身服药,他就是价值百万美元的终身订阅用户。

在奥巴马时代推动的全民医保政策(ACA),但在MAGA/MAHA 的眼中,它是政府用纳税人的钱,为低质量饮食导致的健康后果买单:

·变相的资本补贴:当政府强制要求所有人购买医保,并为低收入者提供补贴时,它实际上是在确保无论美国人吃得有多糟糕、病得有多重,药企和医院都能得到及时的、由财政担保的支付。

·消解了食品公司的压力:如果没有医保垫底,食品公司毒害国民会导致直接的社会动荡;但在ACA体系下,慢性病的痛苦被昂贵的管理所对冲。这让大食品公司可以毫无顾忌地继续生产廉价的超加工食品。

2020年,一位纽约的知名医生、Fox News(福克斯新闻)的医学撰稿人Nicole Saphier就曾经出书,认为美国医疗系统崩溃的主因之一是国民的健康习惯,而奥巴马的医疗和医保政策不解决健康决策的激励机制,只会让国家陷入更深的债务。

虽然 MAHA 这个缩写是近年配合特朗普竞选提出的,但这种思潮在美国有着深厚的民间饮食文化基础:

早在 60 年代末期嬉皮士文化中对工业化农业的反抗,以及有机食品追求,算是 MAHA 的前身。而在过去十来年,美国民间掀起了大量的饮食自救运动——人们发现遵循官方的膳食指南(高碳水、低脂肪)反而变胖变病,于是开始自发研究饮食搭配,帕雷奥、生酮(Paleo/Keto)饮食风潮便由此而来,在中国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前些年我有好些同学、朋友都在尝试生酮饮食:

当前的MAHA变革并非一帆风顺,其背后是不同资本阵营的厮杀,产生了新的社会现象:

1.旧权力阵营的反击

雀巢、可口可乐、卡夫亨氏等巨头成立了名为“成分透明美国人联盟(AFIT)”的游说组织。他们打着“保护消费者选择权”和“防止生活成本上涨”的旗号,试图利用全国性的统一标准来阻止各州自行通过更严格的食品禁令。

2.新兴资本的借势

MAHA的崛起伴随着代谢科技公司(如动态血糖监测、生物监测穿戴设备)的兴起。这些新兴资本希望通过重新定义“健康”,取代传统的制药业利润,又产生了新的利益集团。

3.社会平等的焦虑

天然食物和有机农业的效率较低,这可能导致通胀压力。对于低收入家庭剥夺廉价超加工食品的获取权,可能会加剧食品安全的不平等。为此,新指南特意强调了冷冻和罐装天然食品也是可行选择,试图在健康与成本之间寻找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