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困扰我许久的事——

2025年,香港出了一部看起来很小众的纪录片,没想到它大杀四方,非但赢得金像奖新晋导演奖、香港电影评论学会推荐电影、香港导演会执委会特别奖,还让周润发等人公开发言“每个香港人都应该去看”。

甚至,最终卖到了1000万的票房。

为什么?

要知道,去年的港片票房冠军,也只有1512万。

这让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纪录片能够引起这样的轰动?

直到前几天,终于看到了它的真容——

《香港四径大步走》。

然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聊聊这部可能被大多数人忽略的越野跑纪录片。

因为它拍的虽然是一场比赛。

但阴差阳错,它最终变成了一次对当下的抚慰。

对马拉松没概念的朋友(比如我),或许想象不到“香港四径超级挑战”有多难。

用一个最直观的数据对比——

我们常说的“全马”大概是要一口气跑42公里,而“香港四径”则是一口气跑298公里。

这里跑的不是什么平坦大道。

而是山地。

石坡。

起起伏伏的台阶。

以及数不清的分叉小道。

参赛者需要不眠不休,在没有任何支援(导航、音乐设备,甚至登山杖)的情况下跑完香港的四座山。

而据2021年的统计,这项赛事的总完成率,仅为6%。

或许你看到这里也会有和我一样疑惑:这是不是没苦硬吃?待在家里吹空调多好?

可这世上就有一群人想要挑战极限。

2021年2月12日,农历大年初一,18位曾经参加过“香港四径超级挑战”并跑完全程的选手从香港屯门出发,他们这次打算挑战一项新的纪录——

要在50小时以内跑完全程。

被看好的一共有三人。

一位是Tom,他是个英国人,在香港当教师。

他在之前的挑战中表现出色,2017年,他曾经以53小时的成绩创下了最快通关四径的纪录,这一次备受期待。

人们普遍觉得他会赢得胜利。

一位是曾小强,香港第一位世界级越野选手。

作为本地明星,他拿过几乎所有本土赛事的冠军,曾经用了54小时完成四径挑战,在国外也是表现不俗。

这一次他做了大量的训练。

有信心夺冠。

还有一位,Salomon,一位工程师。

2018年,他以56小时完成了四径挑战,也是本届的热门之一。

作为工程师,他信奉数据。

于是比赛前他做了大量的考察工作,把298公里划分为无数小的单元,以缩短自己的时间。

他也有希望在50小时之内完赛。

可是呢?

事情的发展不但超过了我们的预料,也让节目组始料未及,这些被看好的选手纷纷出了问题。

Tom刚跑完第一座山肚子就出了问题。

他吃不下任何东西。

50小时之内不睡觉也不吃东西,如何能在这样的山地里奔跑?

曾小强跑到一半时膝盖出了问题。

终于坚持不了,退赛了。

而Salomon也出现了问题,他在跑完第二座山时发现用时比预估的多了一个小时。

身体的疲惫,再加上预期被打破,他有些崩溃了。

于是也提出了退赛。

似乎,所有被看好的选手都要被迫退出了。

可就在此时,一个很多人都没想到的请客出现了——

一个叫做Jakey(梁俊强)的选手。

他之前并未被看好。

但神奇的是,他一路上一直跟在这些大佬的后面,全程波动极小,没出现任何的身体不适。

直到最后,当别人开始出现这样那样问题的时候,他依然稳扎稳打。

最终,以49小时21分的成绩跑完四径。

创造了新的纪录。

02

所以说,这是一部绝地反击的励志故事?

不不不。

不知道是导演组预判错误,没押对宝,还是主观上有意为之,你会发现影片给jakey的镜头并没有预想的多。

哪怕是他赢得比赛,也一个劲地说:

“我只是幸运。”

节目组把更多的镜头,给了选手挣扎的时刻。

这也是我觉得这部纪录片有意思的地方,它所描述的并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无尽的苦难。

在这场比赛里,每个人似乎都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硬撑。

我们前面说过跑完四径有多难。

但很少人会切身地代入其中——

当你在山里争分夺秒地跑了一两百公里,不眠不休身体到了极限,此时说夜里三四点钟,路上看不见一个人,只有绵延不绝的山丘和坡道时,你到底能不能支撑下去?

他们会不断呕吐——

身体给了明确的信号让他们停下来,吃不下任何东西。

也会感受到身体的痛苦——

特别是双脚与膝盖,在经历了一两百公里的山路之后,会遭遇很大的挑战。

但最严重的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

在这里,你会看不到希望。

比如说,他们会看到幻觉——

有人会看到树在移动,恍惚间会看到有女巫坐在树上。

有人分不清现在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奔跑。

总之是精神遭遇极大考验。

时刻在崩溃边缘。

这里有一个特别有代表性的选手,叫罗启邦。

他本踌躇满志。

但在赛前的一次运动中,他不小心伤到了腿,被划出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但他依然决定参加这次挑战赛。

于是缝了缝针,在伤口尚未痊愈的情况下,开启了这次298公里的越野跑。

结果呢?

感受到痛,只是他面对的最“轻微”的折磨。

他在途中遭遇了各种意外。

到了后来,他甚至直接寸步难行。

特别“喜剧”的一幕是,他在跑步的过程中,因为身心俱疲,导致衣服都给弄丢了。

不得已,只好去便利店买了一个大号塑料袋。

披在身上继续跑。

为什么要拍这么多选手痛苦或者说脆弱的时刻?

其实也是在说,他们不是什么超人。

而是普通人。

在他们的身上的确有着许多的光环,赢得过无数的冠军,但荣誉之下,他们与我们一样,会无助,会放弃。

就像前面提到的,本地英雄曾小强。

他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粉丝。

粉丝看到自己的偶像,于是开心地跑过去合影,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但这位粉丝不知道的是——

此时,曾小强因为膝盖疼痛,已经丧失了跑完比赛的能力。

他不得不放弃。

其实我们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展现给别人的,往往是无尽的风光,以及笑容满面。

可也许,每一个微笑的背后,都藏着千疮百孔。

所谓成功,只是一次偶然罢了。

03

那么回到之前提出的问题,为什么这些人如此痛苦,却依然要参加这次越野跑?

我的看法是——

这场比赛,与其说是挑战自己,不如说,它更像一次理想主义的余光。

这不是我在胡诌。

其实影片开始,在介绍这场赛事时就能够发现端倪——

创始人之所以要举办这场赛事,不为别的,而是当时他遇到了中年危机。

他试图在奔跑中找寻人生的意义。

原因也很简单——

在这场艰难的赛事里,你只能依靠自己跑到终点,而无法借助别人的力量。

一如我们的人生。

于是你可以看到,最初这个赛事是可以使用登山杖和带着音响设备的,可2021年开始,这些“辅助”全部被禁止,而2025年更进一步,现在连手表都不允许携带了,只是因为现在的手表可以提供导航、心率、实时配速等信息,会减少“基本与纯粹”的挑战感。

更重要的是,这项赛事是没有奖金,不设名次的。

它只会授予一个简单的称号。

如果你在60小时内跑完,会被授予一个叫做“完成者”的称号,72小时跑完,则被授予“生还者”称号。

这里只有荣誉头衔,而没有任何物质奖励。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趋之若鹜。

哪怕是前一年跑完后大喊,“我再也不来了”,等第二年被邀请时,依然毫不犹豫地会回来。

就拿Sarah来说。

她其实参加过很多次的香港四径,在第一年时,她以为自己能跑完,没想到最后迷路了,她只好借别人的手机求救,半途被运送回家。

第二年参加,她依然没有跑完全程。

该放弃了?

换作大部分人或许都会如此决定,可让人意外的人,到了第三年,她依然毫不犹豫地参加了挑战。

并最终,跑完全程。

就在终于跑完全程,成为“生还者”(72小时内)之后,她大喊——

“我再也不来了。”

可是,我们在纪录片中看到,她依然参加了2021年的挑战赛。

这其实就是选手与自己的对话。

所驱使他们一次又一次极限挑战的并不是物质,而是自己面对逆境的态度。

成败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如何面对它。

就像故事的结尾。

本来打算放弃的Salomon,在别人的鼓励下终于继续跑了下去。

他开始为家人和朋友而跑。

腿部受伤的罗启邦,到了最后全身疼痛,甚至几乎倒下了。

但他依然坚持到了最后。

最终的18位参与者,共计有11人坚持到了最后(72小时完成)。

改变了很多人。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来说,《香港四径大步走》引发的口碑与票房也是因为观众在其中感受到了这样的态度。

他们看到银幕上的挣扎与痛苦。

看到他们压抑的心情。

以及他们在面对这样的困境时,终于摆脱所有束缚,走到了终点。

观众是会体会到一种“热血”的。

所不同的是——

观众所感受到的热血不是爽剧的逆袭与反转。

而是看到了的自己。

我们看的其实不是跑步,我们看的是自己在困境中,希望拥有的样子。

本文由公众号「肉叔电影」(ID:dusheyingdan)原创,点击阅读肉叔更多推荐